ep:8 审判

作者:海德威 更新时间:2026/7/2 12:00:01 字数:4359

“哦哦~好热闹啊~”

确认完自己实验设备安然无恙的迪齐科在看到自己存放赵言笑的实验室前站着的张建军后,戏谑的发言。

对此张建军并依旧保持着冷淡的态度,朝着走来的迪齐科命令起来:把他的手脚接好,要准备开会了。

“明白了~明白了~”

迪齐科蹲在赵言笑旁边的时候,脸上那种笑容比之前更大了。

他用一种像是哄小孩子打针的语气说着,手指在赵言笑肩头的断面上轻轻戳了戳,"空间切断不会损伤组织本身,只是把连接点从物理空间中抠出来了而已。理论上只要把断面对齐,把空间边界重新贴合,就能恢复如初。"

赵言笑没有说话。他只剩下一个躯干和一张嘴,趴在地板上,看着迪齐科把那四条断肢从墙角捡回来。他的左手、右手、左腿、右腿被整齐地排列在他的身体两侧,像一堆等待组装的零件。

"会疼哦。"迪齐科把右手凑到他右肩的断口处,那双过分长的、指节突出的手指开始缓慢地捏合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空间层面的对接会先完成,然后是组织层面的,再然后是血管、神经、肌肉纤维。你现在感受不到痛是因为六科的切断封锁了痛觉传导,但对接完成之后封锁解除,你会感觉到所有伤口被重新撕开一遍的痛。"

赵言笑咬紧了牙。

对接的过程他没有看到——他的头被固定在朝侧的方向,他只能看到迪齐科的手指在空气中翻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贴回他的肩膀。先是触感的恢复,他的肩膀重新感受到了地板的冰冷;然后是重量的恢复,他的手臂不再是消失的,而是实实在在地垂在身体侧面了。

痛从断口处一点点渗出来,像是冰水从裂缝中慢慢上涌。

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右腿。然后是左腿。

迪齐科在每一处对接完成后都用最快的速度进行了缝合——

赵言笑趴在地板上,全身的伤口都在重新开始疼,那些刚刚接回去的肢体末端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被通电一样的刺痛感,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和胯部。

"好了。"迪齐科站起来,拍了拍手,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鸟,"能动了。不过动作幅度别太大。搞不好会重新掉下来哦~"

赵言笑颤抖着用左臂撑起身体。他的四肢都回来了,但那种回来了的感觉让他更加清楚自己曾经失去过它们。每一处断口都在疼,像是伤口在提醒他,自己被拆开过,被削断过,被人当成一件不需要疼惜的物品来处理过。

他跪在地板上,抬头看向门口的张建军。

张建军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走廊灯光。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迪齐科完成那些操作,然后转过身,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跟着。"

赵言笑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他的膝盖和髋部的断口承受着身体重量时发出针刺一样的疼痛。他没有选择,他只是跟着那个庞大的背影走出了房间。

迪齐科走在他后面。

三个人就这样依次穿过第七科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保险库门一样的闸门,上面标注着赵言笑看不懂的编号和符号。偶尔能看到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仪器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人的目光会在赵言笑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迅速移开,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赵言笑想开口问。

他有很多问题。这里是哪里?那些编号是什么?那个蓝头发的女人是谁?为什么她说他是怪物?那个粉色的粘胶少女又是什么?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他还能离开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看到张建军那像岩石一样的后脑勺和宽得几乎占满了整条走廊的肩膀,所有的问题就卡在了喉咙里。那个人的沉默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又看了一眼走在自己侧后方的迪齐科。那个七科科长还在笑,那种笑容挂在瘦长的脸上,一双浅色的眼睛正盯着赵言笑的右臂,像是在看一道菜摆盘时撒的那些装饰。

赵言笑把头转回去了。

现在的气氛,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三个人走完第七科的最后一段走廊,来到了一扇巨大的、双开式的金属门前。张建军没有停步,门在他的面前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一个电梯。

一个和普通建筑物里见到的电梯完全不同的电梯。它的内部空间极大,大到足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站立而不拥挤。三面墙壁都是透明的,赵言笑看到电梯井两侧的墙壁在飞速向下移动——那些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导轨和发光的光纤线路,像是一座倒置的城市的天际线。

张建军走了进去。赵言笑和迪齐科紧随其后。

电梯开始下降。

速度很快,快到赵言笑的内耳平衡器官发出了抗议。他的重心有些不稳,左手扶住了侧面的透明墙壁,掌心里传来的是一阵平稳的、没有震动的冰冷触感。

透过那面透明墙壁,他看到了对灵科的地下结构。

一层,又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有灯光,有人影在走动,有他看不懂的大型设备在运转。那些楼层之间的距离很远,远到电梯每次穿过一层都要花上好几秒钟。赵言笑数不清到底经过了多少层,他的眼睛跟不上那些飞速后退的画面。

然后电梯停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赵言笑闻到了一股气味。冰冷的,干燥的,像是那种很久没有人使用过的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光线很暗,电梯外的空间极其宽阔,天花板极高,高到完全看不到顶部的边界在哪里。远处有一些昏黄的照明灯点状分布着,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

张建军走出了电梯。迪齐科跟着。赵言笑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回声。很空旷的回声,说明这个地方巨大到超乎他的想象。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向他走来。

赵言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人的长相,他的双臂就被一左一右地抓住了。那两个人的动作很快,很专业,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对这种事情做过无数遍一样。他的双手被拉到背后,一副冰凉的金属手铐卡紧了他的手腕,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

赵言笑喊了半个音节就被从背后按住了肩膀,他的身体被强行向前推,踉跄了几步。他回头想找张建军,但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暗处,一动不动,没有要干预的意思。

他被那两个人押着,穿过那片空旷的、昏暗的空间,走向中心区域。

那里有一张椅子。

金属的,冰冷的外表,椅面和靠背上都有固定用的束带。椅子的四脚被螺栓固定在地面上,周围的地板上画着一个赵言笑看不懂的圆形图案,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某种装在地上的灯具。

那两个人把他按到了椅子上。束带勒紧了他的手腕、脚踝、腰部、胸口,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那张金属椅子上。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的冰冷透过病号服布料渗进他的后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黑暗。

那些黑暗中有东西正在亮起来。

一块接一块的金属板,像是被什么机关驱动一样,从黑暗中悬浮起来,每一块上面都标注着一个发光的编号。赵言笑从左向右数过去,一共九块。

01,02,03,04,05,06,07,08。

九块板面中,08从左到右一字排开,高度齐平。而09单独位于它们上方,居中排列,比下面八块高出大约两米。

04的灯光是暗的。和其他那些刺目的白色编号不同,半明半灭,像是电源接触不良。

赵言笑看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只能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手脚被束带固定着,看着那些发光的编号在黑暗中悬浮,像九只睁开的眼睛。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经过扩音处理之后带着一种轻微的金属振动感。语气显得急促,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一样。

"现在开始危险事相犯罪事件主要责任人赵言笑的审理。"

赵言笑愣住了。

审理?他?犯罪事件?责任人?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几个词之间的关系,黑暗中就浮现出了画面。

那些画面是立体的,悬浮在半空中,像是某种全息投影。

第一幅画面里是那台波力比乌斯游戏机,在国道郊区的场景中发出幽蓝色的光,画面很清晰,清晰到能看到那台机器外壳上每一道纹理。

然后画面切换了。

车祸的现场。侧翻的货车,破碎的车厢,散落的货物。赵言笑看到那些他在车祸发生后来不及看到、或者说已经看到了但大脑选择性删除的画面——

一个男人的上半身卡在地面的裂缝中。那裂缝不是车祸造成的,是波力比乌斯的bug场生成的,像是地面变成了某种可编辑的地图,而那个男人在逃跑时掉进了一道不应该存在的裂缝。他的上半身在裂缝上方挣扎,双臂乱抓,他的头还在动,他的嘴还在张开闭合,像是在喊什么,但他的腰部以下完全嵌进了那道狭长的、像游戏贴图错误一样的地面缝隙里,出不来了。

那个画面停了很久。久到赵言笑看着那个男人的手臂从剧烈摆动变成微弱抽搐,从抽搐变成彻底不动。

然后画面切换了。

另一个人。赵言笑不认识的人,那个人的全身皮肤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粉色,那种粉色不断加深,像是颜料从内向外浸染。那个人在尖叫,全身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流动、变形、重新组合,他的五官在脸上游移,他的手指变成了长条状的几何体,他的躯干像被拉伸的面团一样拉长扭曲,变成一个赵言笑无法辨认的、不符合任何生物形态的形状。

那个形态还在发出声音。一种啊啊的、没有间断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然后那个形态也静止了。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赵言笑看着那些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出现,每一幅都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波力比乌斯的bug场中以不同的方式死去。有的人从头到脚被压缩成一张二维的贴图粘在地上,有的人的眼珠从眼眶中脱落变成两个漂浮的光球滚向远处,有的人在奔跑中被忽然出现的几何障碍物切成几段——

全是bug。

全是那台该死的游戏机制造出来的bug。

全是因为他。

因为他接下了那份工作。因为他坐上了那辆货车。因为他的肾病在那条路上发作了。因为他的身体在车厢里蜷缩的时候让司机分了心,让车子偏离了路线,让那台机器在错误的时间被错误的方式激活了。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些画面还在继续。最后几个画面里赵言笑看到了波力比乌斯的能量扩散模拟——那台机器的波场半径是400米,如果它按照原计划在吴汉市商业中心被激活,400米范围内将会有数以千计的人同时经历那些bug,以他们各自的方式变成那些画面里的恐怖形态。

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了。

"本次事相犯罪经过我方情报确认,为针对吴汉市商业中心的预谋性恐怖袭击。涉事组织不明,涉事动机不明,涉事方法已确认。主谋利用未解析级怪异事相波力比乌斯作为袭击工具,以普通货运方式将其运入市区,计划在人口密集区域激活。"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拍。

"该计划因运输途中意外车祸而中断。虽然恶性事件被阻止,但涉事人员中有一名幸存者。该幸存者现已被确认为本次危险事相犯罪事件的主要责任人,依据对灵科事相犯罪条例第三章第七款,对造成重大社会危害的涉事人员——"

那声音没有情绪波动,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久的稿子。

"——判处死刑。"

赵言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脚被束带固定着,全身的伤口都在疼,断口在疼,脖子少了一块的皮肤在疼,心脏还在因为被缠过而隐隐发闷——那些疼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和他此刻听到的两个字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无法分辨的感觉。

一场审判。

一场他从未被告知、从未参与、从未理解的审判。

一场把他当成恐怖分子的审判。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想要说那不是他做的,他没有策划任何东西,他只是接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他只是在那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他只是一个想赚三百块看病的——

他的声带在发抖。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那些发光的编号板在黑暗中静静地悬浮着。

赵言笑坐在那张椅子上……

就只是坐在那里,全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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