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我的错吗?"
赵言笑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束带下面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周围那些悬浮的编号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那个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在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回答了三个字:"是你的。"
三个字。
赵言笑感觉自己的内脏被什么东西重新缠住了。不是那些触手,不是那些细小的、在他腹腔里游走的异物。是更重的东西,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把他的心脏攥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收拢。
他看到了那些画面。
那些男人。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在上车的时候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聊天的人。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他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声音——那个司机在头部消失之前喊的"救命",那个副驾驶在变成二维贴图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短促的尖叫,还有那些他从未亲耳听到的、被画面记录下来的、无法辨认的、惨烈的哀嚎。
他的错。
是他接下了那份工作。是他坐上了那辆货车。是他在错误的时间发了肾痛。是车祸引发了那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束带固定住的双手。手指在发抖,指甲掐在掌心,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他想辩解——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想说他在上车之前完全不知道那些货物是什么,想说他也只是被利用的,想说他也差点死在那里面。
但他看到了那些画面。那些在波场中以最扭曲的方式死去的人的面孔。
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整个审判室里只剩下了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声,和赵言笑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小,更哑,像是一个在沙地上爬行的人最后一点力气被耗尽时发出的叹息。
"……我认罪。"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上那些缝合的绷带。
"我愿意接受……死刑。"
审判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像是在等他说完,而这次的沉默像是在消化他说了什么。那九块编号板在黑暗中静静地悬浮着,没有一块发出声音,没有一个人开口。
然后五号板后面传来了声音。
张建军的声音。
低沉,厚重,像一块被推到桌面边缘的石头。
"死刑?"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嘲弄。
"如果只是死刑的话,对他来说太简朴了。"
赵言笑抬起了头,看向五号板的方向。他看不到板后面的人——那些金属板似乎带有某种单向视效功能,从外面只能看到发光的编号,看不到后面坐着的人——但他能从那个声音的方位判断出,张建军正看着他。
"你造成的是一场会让数以千计的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的恶性事相犯罪。"张建军说,声音没有起伏,"如果只是判你死刑,让你的生命在几秒钟内结束,那是对那些受害者真正承受的痛苦的轻蔑。死是容易的。你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应该比死痛苦得多。"
赵言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号板后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那个急躁的、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情一样的声音,此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你说怎么办?他不死的话,按照条例该怎么处理?目前的系统里没有给这种程度的犯罪留下'终身监禁'之外的第二选项。不判死刑就得关押,关押成本由谁来承担?六科的人手本来就——"
"六科不收活物。"四号板是暗的,但三号板后面有人插话了,声音温和一些,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我们的人手不够,也无法对他进行有效的监管。"
"那就还是死刑。"
"等一下。"八号板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尖锐,但很清晰,"现在的情况是,他想死,而你们在考虑怎么让他以最恰当的方式死。这本身——你们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江虹,这里是审判,不是你做新闻采访。"一号板后面的声音更急了,"他亲口认罪,也自愿接受死刑,按照流程就可以结束了。"
"流程是死的。"
"但规矩——"
"好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争论。
那个声音很平静,很柔和,像是清晨从水面上升起的一层薄雾。它不大,没有用任何扩音设备——和那些通过扬声器传来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是从九号板后面直接传出来的,像是说话的人只是用平常的音量在开口,但整个空间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言笑循着那个声音看向九号板。
那是所有编号板中最高的那一块,居中的位置,比其他的都要高出一截。光从板面后面透出来,照亮了一个轮廓——一个人影背对着光源,坐在板面后面的一把椅子上,姿态放松,像是一直在听,一直在等。
那个声音又响了。
"赵言笑。"
叫他的名字。
"你真的觉得自己有罪吗?"
赵言笑愣住了。
他以为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他刚才已经认罪了,已经承认了所有,已经接受了死刑。但那个人用这种方式问他——像是一个在人群中走散了的孩子被人蹲下身来平视着问"你真的迷路了吗"——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认真想一想。
他想了。
他想了那些死去的人。想了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想了那台该死的机器。想了自己在出发前为了三百块钱接下的那通电话。
他想了他养父失踪后自己一个人度过的那些日夜。想了没钱治病只能忍着疼痛蹲在网吧通宵的夜晚。想了在医院缴费窗口前因为差几十块钱而转身离开的下午。
然后他开口了。
"我确实……是为了治我的病,才接下了那份工作。"他的声音很小,但很稳,像是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最后一块还能站立的石头,"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不认识那些要运货的人,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组织。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的确……参与进去了。因为我需要钱。因为我病了。因为我找不到别的办法。我确实做了错事。那些人的死……确实有一部分原因在我。"
他抬起被束带固定的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绷带蹭过他眼角的时候有些扎,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细微的刺痛了。
"他们说我是恐怖分子……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确实……让那些人死了。所以……死刑也好,什么也好……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垂下了眼睛。
审判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整个建筑都在屏住呼吸,像是有某个极其重大的决定正在空气中缓慢形成。
然后九号板后面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很轻的笑声。
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时,那种忍不住流露出来的、微弱的满意。
"我明白了。"
那个声音说,柔和得像水。
"那么我来下达新的宣判。"
赵言笑猛地抬起头。
"取消赵言笑的死刑判决。改判为终身劳役服刑。"
整个审判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变了。赵言笑听到一号板后面传来了某种被压住的、像是椅子上的人猛地向前倾身的动静,听到了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的刺耳声响。
"宁封!你在说什么——"
"听我说完。"九号板后面的声音依然平静,"劳役的方式是:让他加入对灵科,作为重新组建的第四科的科长,负责处理事相犯罪相关的工作。他的余生都将以此为目标——保护那些可能因为怪异事象而受到伤害的人。这是他的刑期,也是他赎罪的方式。让他活着,但每一刻都在为他的过错付出代价。"
赵言笑的大脑一片空白。
让他……加入对灵科?
让他当科长?
那个声音没有停,像是转向了审判室里的其他编号板。
"各位科长。针对新的判决方案,进行表决。"
九号板后面的声音抬高了一些,语气变得正式但依然柔和。
"同意赵言笑加入对灵科、担任新四科科长、终身以保护他人的方式服刑者——请表态。"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三号板后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疲倦的:"同意。"
五号板后面。张建军的声音,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情绪:"同意。"
七号板后面。迪齐科的声音,带着那种赵言笑已经熟悉了的、古怪的兴奋:"同意——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八号板后面。那个女声,平静而清晰:"同意。"
三块。加上九号自己——四块。
一号板后面那个急躁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二号板沉默着。
四号板是暗的。
六号板也沉默着。
"四票同意。"九号板后面的声音说,柔和但不容置疑,"多数通过。赵言笑,从现在起,你的死刑已被撤销。你被编入对灵科,作为新四科科长,负责所有危险事相犯罪事件的应对与处置工作。"
赵言笑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脚被束带固定着,全身的伤口还在疼,绷带下面的缝合线还在因每一次呼吸而牵扯,脖子侧面被融化掉的那一块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大脑承受不了这么多信息了。
死刑被撤销了。
他要活着。
他要为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机构工作。
他要成为"科长"。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眼泪正在从绷带缝隙间缓慢地、无声地渗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不用死了,还是因为活着的方式比死更让他不知所措。
他只知道,在那些悬浮的编号板的光芒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过:"你的余生都将以保护他人的方式存在。"
而那个声音,是唯一一个没有审判他、没有指责他、没有厌恶他的人。
他张开嘴。
声音很小。
"……我知道了。"
束带被解开了。工作人员从暗处走出来,帮他解开了手腕、脚踝、腰部和胸口的固定。他的身体在那张椅子上坐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差一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抬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没有表情的面孔,但扶住他的动作不算粗暴。
"跟我来。"那个人说,"四科的办公室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需要打扫。"
赵言笑点点头。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编号板。九块,一块高居正中,一块灯光黯淡,其余六块在白光中静静地浮着,像九只不会眨动的眼睛。
他不知道它们背后坐着哪些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余生将会怎样度过。
他只知道他不用死了。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他转过身,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向一片比死亡更让他感到陌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