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赵言笑穿过几道走廊,坐了两趟电梯,又经过了三扇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闸门,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和走廊两侧其他的门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工作人员伸手在门旁的感应区刷了一下自己的卡片,金属门向侧面滑开,"这里是第四科办公室。里面有一些前任留下来的东西,我们清理过一部分,但私人物品没有动。你先用着,后续需要补充的向行政部提交申请。"
赵言笑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不小,布置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办公桌靠里墙摆着,桌面已经擦干净了。一把黑色的转椅放在桌后。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几摞深浅不一的文件夹。靠门的位置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像是新换的,塑料袋的折痕还在袖口上。
"西装是行政部按你的尺码准备的。"工作人员顺着赵言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衣架,"科长级别的制服,日常穿就行。正式场合有另一套,到时候会有人送过来。"
他转过身,从制服内兜里取出两样东西,递到赵言笑面前。
一张工牌。白色底,印刷着赵言笑的照片和名字,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新四科·科长"。边角处嵌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芯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
一部手机。黑色的直板机型,比市面上常见的智能手机要厚一些,屏幕是磨砂质感的,边缘没有任何品牌的标志。
"工牌有整个四科区域的通行权限。"工作人员说,"另外三部、五部、七部的公共区域也对你开放。其他部门未经邀请不要擅入。手机已接入对灵科内部通讯网络,通讯录里预存了所有科组和关键职能部门的联系方式。"
赵言笑接过那两样东西,手掌托着它们,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前天他还躺在出租屋里被肾痛折磨得睡不着觉。昨天他还在波力比乌斯的波场里求死。现在他拿到了一个陌生机构的工牌和一部手机,被告知自己是一个部门的首席负责人。
"我……该做什么?"
他问。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和医院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扫一眼排队号码时的眼神差不多。
"四科的工作由各科组任务分配系统统一调度。具体的任务会通过手机发送给你。至于日常管理、人员配置、资源申请——"他顿了一下,"你之后会慢慢了解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句告别或嘱托,就那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到了。
赵言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工牌和手机,身上还穿着那件从七科手术台上穿过来的、已经沾了不少污渍的病号服。
他走进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关合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密锁扣合的声响,赵言笑意识到那扇门是有自动锁的——也许需要他的工牌才能从外面打开。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工牌和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深灰色。剪裁挺括,布料厚重,比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沉。他脱下病号服,单手有些笨拙地套上那件西装——他的右臂还不能做太大的动作,缝合的伤口在活动时传来一阵阵牵拉的刺痛。
尺寸意外地合身。
赵言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看着那些整齐的线条和干净的折痕,觉得镜中的那个人不像是自己。
然后他在那把转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舒服。皮质靠背,人体工学的弧度,高度刚好让他的双脚平放在地面上。他往后一靠,后背陷进柔软的椅垫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被那张椅子接住了。
全身的伤口都在此时齐齐地发出了存在感的信号——右臂的缝合线在绷带下面隐隐作痛,脖子的侧面那股皮肤融化后被重新缝合的钝痛,四肢断口处的神经对接后尚未完全恢复的酸麻感,还有那些更旧的、从他走进医院之前就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内脏,肾、胃、胸腔——所有的地方都在轻轻地、持续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瘫在椅子上,仰着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然后落在了对面的铁皮文件柜上。
柜子半开着,里面的文件夹已经被清理过了,只剩下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用深色的布包裹着,露出了一截光滑的木质柄头。
赵言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包裹物的表面——布料的触感细密厚实,手感像是某种老旧的绒缎。他把它拿下来,掂了一下重量,不轻不重,重心靠前。
他扯开布料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把刀。
长度比一般的短刀长一些,大概在四十厘米左右。刀鞘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木质纹理,鞘口处镶着一圈暗铜色的金属。刀柄是环首的造型——末端有一个圆环。
赵言笑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握着刀鞘,试着往外拔。
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把刀鞘夹在膝盖中间,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外拔。右臂的缝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但那把刀还是纹丝不动地卡在鞘里,像是一体铸造出来的,而不是一把能出鞘的武器。
他试了好几下,直到右臂的伤口处那种裂开的危险感越来越明显,他才放弃了。
"……拔不出来啊。"
他看着那把刀,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刀鞘的表面。木质光滑冰凉,刀鞘口处的铜环反射着办公室头顶的灯光,在那道光芒中流转出一种暗金色的、不张扬的光泽。
赵言笑正准备把它放回柜子里。
"赵科长。"
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赵言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安东尼奥正站在门口,双手抱着一个黑色的、约莫半米高的塑料收纳箱,箱子的边缘露出几摞文件的角。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那套深灰色的行动队制服,而是一套和赵言笑身上款式接近的深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是解开的。他站在门口,身形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赵言笑从未见过的、正式而慎重的神色。
"你是……?"赵言笑手里的刀还握着,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拿。
安东尼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收纳箱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文件堆积的重量压实了纸箱底部的声响。
"安东尼奥.里波鲁巴。"安东尼奥说,语气很正式,像是在做一个重要报告,"从今天起,我被编入新四科,职位是您的副手。"
赵言笑愣住了。
"你……你调来四科了?"
"是。"
"为什么?"
安东尼奥沉默了一拍。
"五科科长——张建军——安排了这次调动。"他说,语气平稳,但赵言笑注意到他提到张建军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他说四科重新组建,需要有经验的行动人员辅助。我在前线干了八年,经历过的事相案件不算少。他认为我适合这个位置。"
赵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的印象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这个人在波力比乌斯的波场外面听到了他的哀嚎但没有踏入波场救他;第二件,是这个人在他完成关闭任务之后接住了他,抱住了他,在他休克的时候让人给他打了麻醉剂。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重一些。
"……欢迎。"赵言笑说,声音有些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着那把刀的手,赶紧把它放回了柜子上,"你刚才说——"
"有任务了。"安东尼奥从收纳箱的最上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递到赵言笑面前,"二科发来的。需要四科介入调查。"
赵言笑接过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对灵科的标识和二科的标签,内部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任务的标题和简要描述——
"关于吴汉市及周边地区多起儿童失踪案的关联性调查·二科初步研判报告"。
他继续往下看。
"根据二科对不同区域失踪报案的时间线比对及空间轨迹分析,初步确定该类案件具有高度规律性。失踪儿童均为十二岁以下,男女不限,失踪发生时间间隔平均为七天。失踪地点分布在吴汉市及其下辖的三个县区,无明显地域集中趋势。二科已完成对相关地域的走访调查,发现涉及事相犯罪的痕迹。"
赵言笑翻到第二页。
"调查方向:该系列案件的作案手法与已知事相'姑获鸟'的特征存在多重吻合。包括但不限于:目标群体的年龄筛选、失踪行为的无痕迹性、失踪儿童的性别偏好缺失等。如确认为姑获鸟所为,则属于未解析级事相犯罪,须由四科牵头处置。"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注意事项:如确认涉案事相为姑获鸟,绝对不要试图对其击杀。"
赵言笑看完了。
他放下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安东尼奥。
"姑获鸟……是什么?"
安东尼奥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按照对灵科的资料来看——姑获是一种由难产而死的产妇怨念化作的鸟形怪物,专门偷走别人的孩子来养。但至于它为什么要偷孩子,偷去做什么,甚至连偷走的那些孩子去了哪里。目前都无从得知。"
赵言笑的手指按在文件夹的边缘上,微微用力。
"那些孩子……还活着吗?"
安东尼奥看着他。
"二科的资料里没有说。"他说,"正因为没有说,所以我们才要去查。"
赵言笑低下头看着文件夹里那些打印工整的文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们去查。"
安东尼奥点头,从收纳箱里又抽出几份材料。
"这是二科提供的地理分布图和失踪时间线,已经按区域做了标注。我已经安排了车辆。如果你准备好了——"
他抬头看着赵言笑。
赵言笑站在办公桌前,穿着那件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右手还缠着绷带,脖子上有一块刚缝合好的纱布贴在皮肤上,脸上那些裂伤的痕迹被新换的薄绷带覆盖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科长,更像一个刚从病床上被拽下来、又被胡乱套上了一件大人衣服的孩子。
但他的眼睛看着安东尼奥,没有移开。
"我准备好了。"
安东尼奥停了一下。他看着赵言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吧,科长。"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言笑跟在他后面,路过那个铁皮文件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把被他重新放回柜子顶层的刀。深褐色的鞘,暗铜色的环,那缕褪色的旧绳在光线下静默地垂着。
他伸出手,把那把刀重新拿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