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对灵科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赵言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建筑轮廓。那栋从地面上看只是一个普通写字楼的对灵科总部,在他视野里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灰色方块,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他收回视线,低头翻着膝上那份任务文件。
纸面已经有些发皱,边缘被他的手指反复按压出了几道折痕。他把上面每一行字都看了不下三遍,尤其是关于姑获鸟特征和注意事项的部分,那些句子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大脑里——"十二岁以下""无痕迹失踪""性别不限""绝对不要试图击杀"。
他放下文件,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安东尼奥。
"安东。"赵言笑开口,"对灵科内部……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安东尼奥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在前方的路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赵言笑一眼。
"你指的是流程?"
"全部。"赵言笑说,
安东尼奥沉默了几秒。车子驶过一段有些颠簸的郊区路面,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好。"他说,"我简单给你讲一遍。"
赵言笑往后靠在座椅靠背上,侧过头看着他。
"对灵科的工作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安东尼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一科负责情报收集。科长尹舒是读心者,手下都是心理和语言方面的专家。他们通过各种方式——线人、监听、公开信息分析、以及对相关人员的心声读取——把可能出现的事相情报从海量信息中筛出来,打包发到二科。"
"然后二科呢?"
"二科做分类和归档。"安东尼奥说,"科长刘萌萌,她是个很绝对的人类纯粹主义者。我在她眼里有时候都不怎么被算作人类。她手下的人会把一科收集来的情报比对、筛选、确认。确认之后的情报会被归类成任务文件——如果是事相安全事件,就交给三科;如果是事相犯罪事件,就交给四科。其他的,比如需要研究的事相本体,会转到七科。需要收容的,转到六科。"
赵言笑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
"三科和四科负责执行。三科处理的是事相安全事件,简单说就是那些非人为的、自然发生的异常现象——比如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怪异事象,需要控制。四科处理的是事相犯罪事件,也就是有人利用怪异事象作恶的情况。两个科室的任务方向不同,但执行方式有重叠。"
赵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文件夹。"那我们现在要处理的就是后者。"
"对。利用事相拐卖儿童,这是犯罪事件,归四科管。"
"执行完之后呢?"
"五科善后。"安东尼奥换了个挡位,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五科的职能是支援和善后。我们处理完现场之后,五科的人会到现场清理痕迹、疏散群众、消除目击影响。他们的科长张建军,你见过了。"
赵言笑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想起那个高大的、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的身影,想起他在黑暗的审判室里用那种像石头一样的声音说的话——"如果只是死刑的话,对他来说太简朴了。"
"然后是六科。"安东尼奥继续说,没有注意到赵言笑的变化,"六科负责收容无法消灭的怪异事象。行动队在现场控制住事象本体之后,六科的人会把它们运回收容区,关押起来。至于七科和八科——"
他顿了一下。
"七科不直接参与事象处理。他们负责研究事象本体,制造装备,给其他科组提供技术支持。至于八科——他们是公关部门。你明白吧,对灵科的存在本身是不能让社会大众知道的,否则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八科的任务就是通过认知修改和催眠,抹掉事象存在的痕迹。他们有一套说法,叫'科普'——把怪异事象的目击事件解释成自然现象、集体幻觉、或者是某种已经被科学解释过的普通事件。"
赵言笑沉默了一会儿。
"那九科呢?"
安东尼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没人知道九科是干什么的。"
"没人知道?"
"听说里面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类——尸解仙,即身佛,木乃伊之类的存在。但具体他们平时做什么,在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有没有对外作战的记录——我八年了,从来没接到过任何和九科相关的行动文件。他们唯一的公开存在就是每年的例会上,九科科长宁封会出席。"
赵言笑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在黑暗中说"让我来下达新的宣判"的、柔和得像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雾气一样的声音。
"宁封……"
"你见过他了?"
"没见到人。"赵言笑说,"只听到了声音。在审判的时候。"
安东尼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赵言笑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对你说了什么?"
赵言笑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撤销我的死刑,让我来四科。"
"那就说明他认可你。"安东尼奥说,语气简单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九科科长很少表态。既然他在你的事情上出过声,那你在这里的存在就已经被承认了。剩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证明你配得上这个位置。"
赵言笑没有再追问。他转头看向车窗外,路边的景物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从城镇建筑变成了稀疏的村舍。田野在两侧铺展开来,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种和城市完全不同的、混合了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车子在一处村口停了下来。
赵言笑推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略带湿润的土地上。那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几十栋民房沿着一条主路错落排列。村口立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石碑,上面刻着村名。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声,没有鸡犬声,没有那种他想象中农村该有的烟火气。
路面上有一些深色的斑块,颜色暗红,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土地还没完全干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铁锈一样的、腥甜的东西。
赵言笑皱了皱眉。
安东尼奥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站在他身旁。他也在看路面上的那些暗红色斑块,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劳拉。"安东尼奥突然朝村口方向喊了一声。
赵言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身影正从村口的一间空屋后面走出来。那是一个很高大的女性,比安东尼奥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身形壮硕但不笨重,肩膀宽厚,手臂上露出的肌肉线条在紧身制服下清晰可见。她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像是常年暴露在烈日下形成的颜色,头发却是一种极浅的近乎于白色的灰金色,在脑后扎成一根粗硬的短马尾。
她看到安东尼奥,脸上露出一个短暂的、熟人间才会有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替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表情。
"安东。"她朝安东尼奥点头致意,然后转向赵言笑,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像是在快速评估一个陌生人的分量,"这就是新来的四科科长?"
"赵言笑。"安东尼奥说,"这是劳拉,五科外勤干员。我以前的同事。"
劳拉走过来,伸出手。赵言笑握了一下,对方的掌心干燥有力,带着一层薄茧,握力恰到好处地收住,没有刻意为难的意思。
"跟我来吧。"劳拉说,转身朝村子里走去,"现场在前面。"
赵言笑跟着她走进村子。每走几步,地面上的暗红色斑块就会更密集一些。那些红色像雨点一样洒落在路面上、墙壁上、屋檐上,有的地方积聚成小片的暗红色水洼,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每吸一口都像是从喉咙里咽下了什么沉的、黏的东西。
"前天开始下的雨。"劳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红色的。范围不大,正好覆盖了这个村子及其周边大约两公里。下了大概三四个小时。"
"有目击吗?"安东尼奥问。
"有。村里好几个老人说看到了黑色的大鸟。"劳拉说,"他们描述得不太一致,有的说翅膀比人还高,有的说那鸟站在屋顶上的时候身影像一个大人的轮廓。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所有人都说那鸟是'不自然的',像是用纸糊出来的,却又是活的。"
她在一栋民房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赵言笑。
"下完雨后第二天,村里就有孩子失踪了。第一天丢了一个,第二天丢了两个,昨天又丢了三个。加起来到现在一共六个孩子,都是十二个月到三岁的婴幼儿,有的还没断奶,有的连路都还不会走。"
赵言笑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们的家人呢?"
"五科的先遣队已经做了疏散。孩子的家属被安置在隔壁镇上的临时点,八科的人正在做心理干预和认知处理。目前的说法是诱拐犯作案,团伙作案,目标是人贩子。村里的人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舆论压不了太久,所以——"
她看向赵言笑。
"你需要在社会舆论再次爆发之前,找到姑获鸟的行踪,追回那些孩子。"
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赵言笑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到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消息——一个标记着红圈的区域图,覆盖了村子及周边大片的山区和农田。
"这是姑获鸟的出没范围预测。"劳拉说,"二科给的。根据失踪时间和方向推算出来的,精度不算高,但应该能给你圈出几个重点排查区域。"
赵言笑看着那张图。红圈很大,从村子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圈住了一大片山林和荒地。
"那些孩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还有可能活着吗?"
劳拉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以姑获鸟的记录来看,被它带走的孩子不会立刻死亡。但在它找到'替代'之前——也就是找到新的孩子来养——前一批孩子的状态没人知道。可能是活的,可能是被储存在某个地方,也有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
赵言笑明白了。
"好。"他把手机收起来,握着那把到现在都没能拔出来的刀,转向安东尼奥,"安东,我们分——"
"你一个人去。"
劳拉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言笑愣了一拍。"什么?"
"任务要求四科科长单独执行本次调查。"劳拉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直接从总务处下来的指令。"
安东尼奥皱起了眉。"劳拉——"
"安东尼奥。"劳拉转向他,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那种同事间的熟稔已经收了起来,"你现在虽然调到了四科,但你我都清楚——目前这位赵科长还没有任何实际的管理权限。在他的能力和态度被证明之前,他只是名义上的四科负责人。调动你过去是让你从旁协助,不是让你替他执行任务。"
安东尼奥的嘴角绷紧了。他握着拳,指节微微发白,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劳拉说的是对的。
赵言笑站在那里,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右手缠着绷带,脖子上还有一块纱布,手里握着一把拔不出来的刀。
他的视线在劳拉和安东尼奥之间来回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一个人去。"
安东尼奥想说什么,但赵言笑已经转身朝村子外面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安东尼奥,那张被绷带覆盖了大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剩下左眼的视线落在前副官身上。
"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他说,"如果我真的需要你——我会联系你。"
安东尼奥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红雨浸透的田野,走向那片二科圈出来的、未知的山林和荒地。
夕阳在他背后铺展开来,把村子的屋檐和树枝拉出长长的影子。赵言笑的脚步踩在暗红色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很快就被土壤的湿度吞噬了。
劳拉站在安东尼奥身边,看着那个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到赵言笑的背影在田野尽头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被一片枯黄的灌木丛遮住了。
"……不知道。"
他说。
然后他站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