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有很多人。
全校师生按照班级分成几组疏散到各处躲避，对策局的武装人员则蹲守在体育馆四个入口的地方，灵装开启之后发出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内时有时无。广播中不断地播放着同样的录音：“二级空间震前兆，请所有师生保持冷静，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有秩序地进行疏散……”
李牧背靠在墙上，身边有几个同班男生也在窃窃私语，说外面发生的事情。
据说残余灵气引发的二次震动，和昨晚出现的女武神有关。
洛千雪？她不是咱们班的吗？刚才有没有人见到她？
李牧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洛千雪不在这里。
从教室里出来的最后一个人是他，往后面看了一眼之后发现她的位置空着，并没有提前逃跑或者被对策局接走的情况。她就不见了。就像是空气中的冰融化一样，并不留下任何痕迹。
想起她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时的眼神。并不是害怕，而是另有其意。仿佛自己造成的错误就在眼前一样。
体育馆里的扩音器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之后，所有人的手机也都震动起来。李牧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对策局的紧急信息：
“空间震震源已经定位在第三高中教学楼天台。震源中心灵气波动频率与昨晚所发生的事情非常接近。对策局已经派出女武神雷鸣音去处理，预计到达时间为三分钟。”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
昨天晚上在公寓楼顶，今天早上就在教学楼天台上。洛千雪所在的空间震颤的位置也就是那个地方。
李牧将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体育馆的出口。对策局的武装人员正在给入口处安装灵气屏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来临的空间震上，没有人注意角落里一个男生。
把人群推开之后就走出去了。并不是要做一个英雄。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今天早上在天台上面，洛千雪用一整上午的时间来找一只冰雕的兔子。把兔子放到制服口袋中的时候，手指不停地颤抖着。并不是因为冷。
“你怕被房东找麻烦。”她重复他说过的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不是讽刺，而是好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尝试着笑。他见过那个表情。穿越之前，在地球上的中学里，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也是这样笑过。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没有人知道原因。
李牧推开体育馆侧面的消防通道之后发现楼梯间里没有人，应急灯发出的白光很亮。向上走。教学楼共有六层楼，而天台就在第六层上面。在四楼的时候，空气中已经飘起了细小的冰晶。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冰晶。
这次密度更大，紧迫性更高，好像暴风雪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屋顶之上。气温迅速下降。呼出的气在楼梯间里凝结成白雾，手机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已经降至零下五度并且还在持续下降。七月教学楼已经被一个人冻成了冬天。
五楼。楼梯间的墙壁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映出他的影子，被应急灯的灯光拉长。六楼。通往天台的铁门敞开着，门框周围凝结着厚达数厘米的冰层，冰晶从门楣上垂下来，像一排透明的尖刺。
李牧站在门框里面，看见了天台上的情况。
洛千雪站在天台的当中。她的校服已经被灵装覆盖了大半，冰蓝色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慢慢地旋转着的冰雪漩涡。长发被灵压散开，每根发丝上都有冰晶发出的微弱光芒。她手抖，嘴巴也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李牧仔细听了几秒之后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不要过来”——和昨天晚上一样三个字。但她面前没有人。只有一人站立于天台上。不是对他人而言，而是对自身而言。冰晶扩散的速度比昨天要快很多。天台护栏已经被完全结冰，教学楼外墙上安装的空调外机也被冻成了冰坨，操场旗杆上还是一层白色的霜。整个学院都在被她的力量慢慢吞噬着。
她不能停下。
李牧站在铁门里面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根据原书中的描述，林天浩会在天台边上找到她，用神恩亲和体质来安慰她的内心，再用温柔的话语令她放下戒心。他的声音穿过冰雪，第一次让她觉得有人懂自己。目前他没有神恩亲和体质。穿的拖鞋是从家里穿出来的。
“洛千雪。”
他叫她的名字。和早上在教室里叫他的时候一样，不大，不温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知道你的名字。
洛千雪忽然转过身来。早上时她眼中的平静冰蓝色已经不再存在了，瞳孔周围有一圈不稳定的灵光在剧烈收缩，这已经是暴走的前兆。她看到李牧站在铁门里面，表情由惊恐变为更深的惊恐。
“你怎么在这里？快跑吧，会伤到你的——”和昨天说的一样。更加焦急，里面透着很明显的慌乱。
“我知道，”李牧说，“你昨天就说过。”
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脱去自己穿的校服上衣，团成一团向她扔过去。动作不快，命中率也不高，在空中划出一条斜线之后落到地上，到她的脚边。第二件：向后退了一步，把身子大部藏在铁门之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第三件：用早上问她要的是什么牌子的矿泉水一样的语气说道一句。
“挺冷的。”
并不是冷静下来，也不是相信你可以控制好，也不是对策局马上就要到了。是“很冷吧”。两个人站在结冰的天台上，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落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洛千雪低头看了眼那件外套，又抬起头来望着李牧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地方。她愣了片刻，冰晶扩散的速度开始减慢，她眼睛中不稳定的灵光也慢慢消退，天台上的风势随之减弱。
洛千雪的话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并不是平静也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你就不能扔得远一些吗？我够不到。”
李牧从铁门之后走出来了。不是大步流星，而是一步一步地沿着天台边缘，绕过地面的冰晶裂缝，走到外套落地的地方。他弯下腰把外套捡起来，拍去上面的冰碴之后就走过来。
看见了洛千雪的脸。她在哭泣。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在脸颊上流淌，落在下巴之前就被冷风吹成了冰珠。但是她哭了。暴走的女武神站在冰雪漩涡中间，眼泪无声地流淌着。
李牧把外套递给她。“自己穿上，我不会帮人穿衣服。”
洛千雪接过外套没有穿，只是抱着。因为外套很薄，所以只能算是夏天的衣服，在这样的气温下几乎没有保暖的作用。但是当她抱着的时候，天台上最后一阵失控的冰晶也开始消散了。体育课取消的通知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李牧正扶着天台护栏望着操场上的对策局的人忙碌的样子。洛千雪站在他身旁，把他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袖口多出了一截，把她的手指全都遮住了。她眼睛还是有些红，但是已经不再流泪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她问。
“跑了你会冻我家楼顶第二次”，李牧说，“房东也会找我的。”
洛千雪沉默了片刻之后，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就是把鼻子探进校服外套的领口里。有别的味道，并非冰的。可能是洗衣液。
天台的铁门被人用脚踹开了。金雷光、黑金紧身战斗服、急促的脚步声一起出现了。雷鸣音站在门口，右臂上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目光越过满地碎冰落在天台中央的李牧和披着男生校服外套的洛千雪身上。她把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之后她歪着头用一种听不出生气的语气说道。
“我接到命令来镇压暴走的女武神，结果到了现场，发现她站在天台上，披着一个男生的外套，在和他聊天。”雷鸣音把电弧收起来，双手抱胸，“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男生是谁？”
李牧看了一下她。原书中的第二个女武神，雷光之力的拥有者，在对策局中是最年轻的现役选手。脾气火爆，嘴巴比脑子还快，原书里被林天浩攻略了的第二个人。现在她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邻居。”李牧说。
邻居能够使她不再发狂吗？
“房东比较凶。”
雷鸣音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不是温柔的笑容，倒像是在说“这个人很有趣，但是有点可疑”。她大步走到天台上去，在经过李牧身边的时候用肩膀碰了他一下，并没有多严重，但是带有一定的静电，把他的T恤领口电得翘起了几根线头。
“好的，邻居先生，”她说，“你也得和我一起去一趟。对策局想要询问你的事情。”
李牧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灰白色的震波余波慢慢消散，阳光穿透云层照到冰晶覆盖的天台上。安静的一生从送出一件外套的时候就宣告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