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训练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李牧提早十分钟就来到了对策局地下三层第三训练场，发现大家都比他来得早。艾丽莎站在训练场中间，重型机铠已经穿戴整齐，在冷光灯下银灰色的装甲发出一种肃杀之气。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昂首挺胸，宛如等待阅兵的钢铁塑像。薇奥莱特站的位置在训练场的一端，准确的说就是角落，因为那里阴影比别处要大一些，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人形轮廓。雷鸣音靠在墙上，右臂的电弧噼里啪啦的响着，脸上的表情很像是在等别人表演节目似的。洛千雪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李牧一进到里面，大家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他身上。钢铁的目光，影子的目光，雷电的目光，寒意的目光，四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还没有获得灵装的实习跑腿身上。
“你迟到了两分钟。”艾丽莎开口了，英语里还夹杂着一些德语的口音。
李牧拿出手机看了看，“三分钟。你那块表走的时候慢了一些。”
训练场外面传来雷鸣一般的声音，将艾丽莎的话压低了一些，但是依然没有完全掩盖住。艾丽莎的眉头皱了不到一毫米，但是很快又变成了冷酷的表情。她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直接打开了墙上的控制面板。在训练场中间升起一个仿制灵灾的灵气发生器，在金属底座上镶嵌着许多脉冲水晶，每个脉冲水晶都发出低频震动，而且这些低频震动是不稳定的。
“联合训练第一部分为一般战斗能力考核，”艾丽莎念着训练大纲，语气像宣读一份正式文件一样，“参训人员按编号顺序进行模拟对抗。第一个是李牧，001。”
李牧站在训练场中间，灵气发生器嗡嗡作响，在他身后的四位女武神也都在那里。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校服上衣，手里拿着一支笔，还有没吃完的半包饼干，身上除了雷鸣音给他的那副绝缘手套外没有其他可以用来战斗的东西了。
“戴好，”雷鸣音说，“至少不会把自己给电死。”
李牧戴上了手套。因为手套太宽了，手指间还空着一部分，就像是穿了大人衣服的小朋友一样。
灵气发生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之后，一颗脉冲水晶就脱离了底座，在空中悬浮着。它速度很快，行进路线也没有什么模式，有的时候冲着李牧的脸庞而来，有的时候急转弯转到李牧的背后。李牧往左边闪了一步。水晶追上来。他向右退了两步。水晶越来越快。转身想要绕过水晶后面，但是不小心踩到了手套长的部分，整个人一歪，单膝跪了下来。水晶停在李牧额前三厘米的地方，所发出的脉冲震动把李牧前额上的碎发也带动了起来。
“评价已经结束。”艾丽莎的声音非常平静，“反应速度低于标准，移动判断无，战斗意识未检出。”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又用同样的语气说道：“这就是男性灵装使能达到的标准？”
训练场很静。四周马上安静下来，空气也变得紧张起来。雷鸣音靠在墙上的样子没有改变，但是她右臂上的电弧却由原来的噼里啪啦变成了连绵不断的滋滋声。洛千雪手里拿水瓶的手指上有一层薄冰无声的扩展到指尖一直到瓶盖，在塑料瓶上留下了细细的冰裂纹。
“他所缺少的是灵装。”洛千雪的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入金属盘中一样清晰透彻，不容忽视。
“灵装只是用来作战的道具，并不是什么借口，”艾丽莎转身面对洛千雪的时候，翠绿色的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恶意，只有一份近乎残酷的坦率，“在我的支部里，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是不会被派往前线的。灵装也好，女武神也好，在模拟测试中不能坚持三十秒以上就无法坐在队友旁边。”
“他不是没有战斗能力，”洛千雪站起身来，指尖的冰晶凝结成了几颗小冰珠，在空中微微颤动，“这只能说明他的能力并不在这一方面。”
她朝训练场上的记分牌一指，上面显示的是李牧模拟对抗的成绩：0分。然后她又指着自己制服口袋里露出的一只小冰雕兔子。兔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潮湿了，但是还是可以看见它耳朵和尾巴的形状。
“将一个暴走的女武神带回来了两次。不穿灵装，也没有战斗训练，更没有对局的标准口诀。站在天台上给他人送了一件外衣。你们支部评分表上的项目可以评估出它的价值吗？”
艾丽莎沉默了一会儿。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开始考虑起来。训练场上灯光照射在她的重装机铠上没有一点动静，肩甲上施特恩家族的纹章也发出冷冷的光芒。
“身体机能，灵装适性，战斗反应，战术判断等等，都很全面。但是这套标准只适用于普通的灵装使。”雷鸣音从墙上站起身来，走到艾丽莎面前，双臂插在战斗服的两个口袋里，金黄色的短发随步伐轻摇。“他是男性的，在这个世界上是第一个。你们的标准适用范围里面，并不存在他这样的人。”
“那么又如何呢？”艾丽莎说话依然很冷淡。
“因此，”雷鸣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艾丽莎的肩甲，指尖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你要评价他的话，最好不要用那个破水晶。让他与真人进行比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牧身上。李牧刚从地上起来，在拍身上的灰尘。雷鸣音说完以后，他拍灰的动作也就停止了。
“我不赞成。”他说。
“反对也没有用。由队长决定。”雷鸣音转过身对他露出了一个坏笑。
艾丽莎看了看雷鸣音，又看了一眼站在长椅前的洛千雪。她的视线在两个女武神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之后，就做出了决定。“可以。第二项评估改为实战演练。对手就是训练场上……”
“我。”
并不是她的。从角落里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大家都惊呆了。这个声音不是训练场上的人发出的。在角落的阴影处。薇奥莱特从阴影中走出来，并非捏造，而是真正从阴影里显现出来的。那团模糊的深紫色人形轮廓慢慢的从墙面上剥离下来，聚合成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暗色薄纱灵装的少女。她的脸上还有些不太清楚的地方，五官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清，但是能够看出她正对着李牧的方向。她说话声音很小，仿佛第一次在众多人面前讲话，每个字都很生硬。
“我要和他打。”
训练场又归于寂静。艾丽莎的眉头皱得非常仔细。薇奥莱特从来不主动去提出任何要求。在欧洲支部的三年里，她总是待在最里边的那个角落，任务分配也是由别人代她提出。现在她在训练场的灯光之下，身体微微晃动，犹如被风吹起的深紫色水面一样，主动和一个陌生人进行实战。
“为什么呢？”艾丽莎提问。
薇奥莱特沉默了两秒的时间。她朝李牧所在的方向看去，模糊的五官看不出来表情，但是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好像怕吵醒什么。
“因为在之前摔倒的时候，他也看了我一眼。并不是在看角落。就是看我。”
雷鸣音挑了挑眉毛没有开口。洛千雪手中的冰晶慢慢的融解开来，水滴顺着水瓶流下来，在地面发出很小的声音。
李牧在训练场中间，手中拿着一只过长的绝缘手套。摔倒是往旁边看了过去。失去平衡的时候人会本能的寻找支撑点，并不是有意为之。角落里的一团阴影，在全场上唯一没有被其他人用目光去评判的就是它自己。他只是一时之间看到了。但是薇奥莱特并不认为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
艾丽莎想了想之后就点头同意了。她拿出了浅蓝色的基础灵装护甲给李牧，动作很干脆利索，仿佛是一般情况下扔出补给物资一样。
“穿好。实战当中时间只有两分钟。坚持住就算你是合格的。”
李牧接到护甲之后。护甲很轻，和他想象中的冰凉坚硬不相符，反而是柔软且有弹性的。把护甲穿好之后，薇奥莱特就已经退到训练场的另一边去了。再次出现时是她模糊不清的身影，像深紫色的墨水慢慢融入清澈的水中。整个训练场的光线似乎有点暗淡。
“她说不是要看角落，而是要看她。”雷鸣音两手抱胸站在场外，对旁边的洛千雪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没有？一般来说，发出那种声音就表示着一种意义。”
洛千雪不说话。手握住水瓶的地方就结了一层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