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对抗之后，李牧不想再回忆第二次。
薇奥莱特没有进行攻击，只是不断的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出现。在训练场的灯光下她时而若隐若现，一会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一会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一会又融入到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他后颈间流过。两人之间有十次碰撞。每次碰触都是指尖轻触，肩部，背部，腕部等地方，并不像是在战斗，倒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李牧看不到她移动的样子。
“时间到。”艾丽莎按下计时器，声音依然冷淡，“十七次接触。被命中率百分之百。如果薇奥莱特手里有武器，你已经被杀了十七次。”她收起计时器，在评估表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规整，“但你没有逃跑，没有投降，没有叫停。面对完全无法捕捉的对手，你选择站在原地等她出现。这不是战斗素养，但也不是懦弱。给你十分，扣了九十分是因为你确实死了十七次。”
薇奥莱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不看艾丽莎，也不看记分牌，就走到李牧身边。虽然五官还是很模糊，但是能感觉到她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大概是想看一个不属于任何一类的东西吧。
“你不怕我。”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李牧揉了揉被碰了这么多遍的肩膀。就是碰了我几下。为什么要害怕呢？
“有许多人害怕。因为我看上去很不像一个人。”
李牧看了她一眼。薇奥莱特的灵装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光晕，边缘很模糊，不稳定，仿佛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能听出她的声音很清晰，清清楚楚，并不是音质好，而是这句话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女武神，”李牧说，“不是鬼。”鬼是冷的，但是你会有体温。伸出你的手，掌心向上，刚才碰到我第十七次的时候，手指还是热乎的。
薇奥莱特没有说话。不是冷冰冰的沉默，而是思绪被打断之后所产生的停顿。在那几秒里她的身形比以往任何一次凝结都还要清楚，几乎可以看见五官的轮廓。之后她就不说话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这次她没有全部融入到阴影当中去。停在阴影边上，像一个人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雷鸣音看在眼里，但是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走到李牧身边，将一瓶运动饮料递给李牧，力度稍微小了一些。“打得很不像话。但是薇奥莱特最后没有隐身。你知道她多久没有完全隐身了吗？这是我认识她以后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训练结束后，李牧脱下了护甲，走出对策局的大门。现在已经是夜晚。路灯发出昏暗灯光，学校门口几扇窗户里还有人开着灯。走在公寓前面，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牧。”
苏婉晴站在对策局大门口附近的一张长椅边上。穿的是普通人的衣服，手里拿着两本课本，应该是从图书馆来的。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额头边有些散开的碎发，应该是等了一段时间。
“没有回去吗？”李牧问。
“我去参加联合训练。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艾丽莎说你死过十七次。”她的说话不是嘲讽，也没有带嘲讽的意思。就是把事实讲清楚，表情里带有李牧不懂的情绪。
“差不多。”
苏婉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以跟李牧同班两年从未用过的认真的语气说道：“你能陪我走一下吗？”
从对策局到学生宿舍区的是一条比较安静的坡道，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人一起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有事要请教一下。”苏婉晴说话的声音低了许多，“你觉得天浩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李牧没有马上回答。并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不知道苏婉晴要问的是什么。在原著中苏婉晴从来不问林天浩的事。她是他的青梅竹马，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根本不需要问别人。
“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李牧说，“你比我要了解得多。”
“原来的样子不是这样。”苏婉晴停住脚步看着路灯下自己投在柏油路上的影子，“中午的时候他不会一直问别人的事情。以前我拿到适性B级的时候，他会第一个跑过来庆祝。今天告诉他我要下周去对策局报到，他说了两个字，‘恭喜’。”
她说“恭喜”两个字的时候非常轻，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想了许多遍。
“以前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在他眼里有很多人。我不介意别人如何看待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我遗忘在一边。”
李牧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应该怎样去做。原书中的林天浩就是一位后宫男主。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是不会给别人造成任何伤害。在原作中，苏婉晴不会感到不安，因为原作中的一切都会安排好-所有的女武神都会爱上他，但是青梅竹马是最特别的一个。但现在的情况跟原来不同。洛千雪没有被林天浩打动。雷鸣音连正眼都没给过他。苏婉晴自己去了对策局，并不打算再等他了。失去了身边的女人并不代表着对于整个故事失去了掌控感。
但是苏婉晴感觉到了。不知道自己是书中的女主角，也不清楚自己的青梅竹马就是原定的男主角。凭直觉感觉到了一件事情：她跟林天浩之间有一段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你最近经常去对策局，”苏婉晴忽然改变话题，看着李牧，“洛千雪给你做了便当。雷鸣音亲自带教你。今天这个看不见的女武神自己找上门来跟你对战。全是你的问题。”
“非常不好的事情。”李牧说。
苏婉晴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不是淑女式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之后发出的短促笑声。弯弯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细小的弧度，晚风吹起一些发丝在空中飘荡。笑过之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这段时间积郁的情感也一并释放了出去。
“这两年我都没有跟你说过话。同班同学，居然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让人感到疲倦。也可以不说话。不会去问她为什么低头。不会怀疑她有没有在看自己。你就是偶尔看看她，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最后一句是赞扬还是批评？”李牧问到。
“夸。”
两个人站到了坡道尽头的地方。前面就是女生宿舍楼的灯光，暖黄色的灯光从宿舍楼门上的玻璃门透出来照在台阶上。苏婉晴转过身来望着李牧。晚风吹起了几片银杏叶，叶子落在他的脚下。
“下一次训练时我可以去参加吗？”
李牧想要说“随你”，但是想到一件事情后就说不出来了。苏婉晴第一次跟林天浩发生分歧就是因为觉得他跟另外一个女武神关系太亲密。洛千雪就是那位女士的名字。但是在晚风中被吹乱了头发，站在路灯下的苏婉晴，并不嫉妒任何人。“可以去看他训练吗？”从见到林天浩到见到李牧。
并不是原著中的情节。这跟之前的完全不同。
“任意。”李牧说。
苏婉晴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上了宿舍楼。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回过头去，轻松的说：“洛千雪今天在教室里用冰雕了一只企鹅。她说要把十六只都雕刻出来。第一个收到兔子的是你。第二个是雷鸣音，她雕刻了一条河豚。”
李牧看着苏婉晴渐渐远去的背影，身影被宿舍楼外的玻璃门隔绝。夜晚的时候，银杏叶被路灯照得非常明亮。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对策局频道里，雷鸣音发来了一条信息。
“明天放学，训练继续。准时。今天死了十七次的人明天争取只死十次。”下面跟了一条洛千雪的补充，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把护甲的尺寸改了一下，明天给你试。另外企鹅掉了只脚，不是你的错，是冰太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