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检测报告正式发布的那天，对策局本部的气氛就不同了。
不是张贴横幅，召开新闻发布会等类型的变化。更细微的现象就是走廊上遇到的其他队员会多看李牧一眼，训练场登记处又多了许多手写的备注：“LM-001专用”，地下五层医学研究科寄来的三份后续检查通知上都有“机密”印章。
李牧坐在对策室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局长称为本年度最重要适性报告的文件。封面有对策局的灰色标志，下面有一行加粗的文字：【男性灵装使适性深度分析报告】。翻了两页之后，都是专业术语跟波形对比图，只能看懂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写的适性类型为：共鸣。可调用的能力数目：未定上限。综合评价：无法量化。
“无法量化”这四个字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的地方不一样，但是意思都一样，就是对策局给不了李牧等级。S级的标准是对于单体灵装的有效利用，而李牧的能力不符合这个评价体系。
“懂吗？”
雷鸣音的声音从小小的屋子外面传来。她进了对策室，战斗服都没换好，右手被什么划了一口，是上次单独训练的时候留下的伤口。将一份训练报告丢到桌上之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李牧面前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都是废话”，她下的说，“写了十几页就是为了说一件事-你是活的灵装。不需要外部装备，也不需要适配测试，只要跟女武神有过接触就可以使用她的能力。这还要做三次检测才搞清楚吗？！？！”
“需要四次”，李牧说，“刚刚又发了一份后续检查的通知。”
雷鸣音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腿架在桌子上，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用一种比平时低了两个音节的声音说的：“今天艾丽莎跟薇奥莱特两人走了。我把她们送到停机坪。艾丽莎上运输机的时候回头看我了一眼，还说了一句‘保护好他’。”
对策室里面安静了好久。窗外的训练场上有练习射击的人，灵弹击中了靶心，在隔音玻璃上发出“噗噗”的声音，穿过玻璃传到外面，仿佛是远方的大雨。
“她说‘保护好他’？”李牧又说了一遍。
“原话。英语，但是语法按的是德语顺序。她说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大楼的方向-看着你的方向。”
雷鸣音将双腿从桌子上面放下来，身体前倾，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李牧。她的样子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也不是一般人那种带嘲弄跟考验意味的笑容。是一种实打实的，很警惕的认真。
“薇奥莱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做了一件我没有见过的事-就是在阳光下凝聚了整整三秒的完整形态。三秒钟之内，脸部非常清晰。她对我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拟态分身写在我的手上，四个字：【他知道】。问她知道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回到阴影中去了。她的完全形态只存在了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她的眼睛没有看过任何人，只是一味地望着你平时常常坐着发呆的那个位置。”
李牧手里的报告还没有拆开。报告很厚，边缘很粗糙，非常割手。
“你们在说什么？”门口又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洛千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一个蓝色的，一个白色的。已经脱去校服换上了一条淡色连衣裙，长发用发带随意地扎在一边。进了房间之后就把蓝色的便当盒子放在了李牧的面前，白色的一份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然后看着雷鸣音。
“艾丽莎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就是‘保护好他’。”雷鸣音没有隐瞒事实。
洛千雪拆便当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短短的停顿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过去了之后又继续拆开。“她说的对”，洛千雪的声音很平和地讲述着一个事实，“我曾经历过两次暴走。两次都在他身边。两次暴走的时候，都停在他眼前。不是对策局的标准程序停的，而是我的灵气与他发生了共鸣。”
她从口袋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只拇指大小的冰雕小兔子，做工比之前所有的都要精美许多，兔子的眼睛不再是用手指抠出来的圆点，而是两粒极小的冰珠，在灯光下散发出蓝色的光芒。冰面十分平滑，没有出现任何裂痕。
“第三节课间的时候雕的。不用什么能力，只是觉得手指头应该要做点事。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她停顿一下，冰蓝的眼睛看着李牧，“你坐在我前面两排，正做灵力理论练习题。左手支撑着自己的头部，右手写东西，两个字写错了用修正液把它们擦掉。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没有靠近你，也没有跟你说话，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只是一味地看着你的背影。于是我的能力就自行涌出了。”
对策室里面没有人讲话。窗外的训练枪声也停了下来，有人喊“收队”，声音穿过操场传过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
“它不是暴走”，洛千雪把冰兔子向前推了推，推到了李牧面前那份报告的封面上，“是跟你在天台上递外套的时候一样的频率。我想让你看到这只兔子。所以冰自己就动了起来。”
雷鸣音看着桌上那只冰兔子，又看了看洛千雪，然后慢慢地把椅子往后挪，双手交叉在自己的脑后。“我也是。”
洛千雪转向她。
“在训练的时候发现了。他的灵气不干扰我们，而是在给我们的能力加油。”雷鸣音的声音有些干燥，“我用同样强度的雷击训练靶，有他在场时的输出比不在场时高百分之十二左右。并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站在那里就自动增强了。像是我们的灵气在接近他时，就会自动调整成更稳定的频率。”
李牧听完两个人的话之后就把报告放下了。他看着桌上的冰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掌上什么也没有，但是忽然间他就想起在地下五层检测台上所感受到的感觉-两种不同频率的灵气同时进入体内，没有彼此排斥，而是如两滴雨水落在湖面一样，各自激起涟漪，最终融入到一片水中。
“也就是说”，他想了想之后才说，“我不是可以学习你们的能力。我是一面镜子。”
“不是镜子”，洛千雪摇了摇头说的，“镜子只是能够反射。你是湖。不管什么东西落进来，你都能够承接下来，然后将它们变成同一片水。”
对策室的门被人敲了。不是雷鸣音那样用脚踹开门的，也不是艾丽莎那样三下规整的手指关节拍击。只是轻轻地，带着点试探的两下。门打开一条缝，苏婉晴探出半张脸，怀里抱着刚从对策局档案室领取的新兵登记表。
“抱歉，打扰到你了-李牧，局长说你的灵装编号已经正式下来了。LM-001，第一位男性灵装使。”她推门进去之后把登记表放到桌上，目光在洛千雪跟雷鸣音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又转到了李牧面前的冰兔子上面，呆了一会说的，“这是千雪雕的吧？好漂亮。”
她说话很真诚。没有酸涩的味道，也没有被迫的感觉，就是单纯的欣赏。但是她的目光在兔子身上多停了一秒-在那瞬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自己校服口袋的边，那里别着一支对策局新兵专用的签字笔。
“还有一个事情”，苏婉晴翻开笔记本之后，又恢复了文职联络员的职业感，“局长说下周你就正式参加巡逻任务了。第三小队的编制不变，但是你的身份不再是实习跑腿了。正职是-灵装使，独立行动编号为LM-001。薪水等级为C，试用期三个月。”
“有工资了吗？”李牧问。
“并不是很多。但是可以让你每天多买一瓶水。”
李牧点头表示同意。这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但是苏婉晴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翻到笔记本下一页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局长还让我转达一个信息。欧洲支部在今天早上发出正式函件，询问LM-001是否愿意接受国际任务调派。他们没有指明具体的工作内容，也没有给出时间安排，只是说要找一个可以适应各种灵气的灵装使来协助一项联合行动。”
对策室里的温度马上下降了几个度。洛千雪手指表面出现了薄霜，雷鸣音放下了腿，脚后跟在地上磕出“啪”的一声闷响。
“不接受。”雷鸣音说。
“你是队长，有权拒绝”，苏婉晴的话依然很温柔，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清楚，“但是局长说，欧洲支部信上写的八个字是-△事关全球灵灾趋势。他们并不是来借人的，是来要人的。”
苏婉晴把笔记本合上之后，视线就从雷鸣音身上转移到了李牧身上。她眼中的李牧与原书中的不同，不是温柔，不是困惑，而是担忧。她今天才拿到对策局的文职制服，第一天上岗做联络员，第一条要传达的消息就是有人想要把跟她同班两年的男生调往地球另一端。
窗外的夜幕渐渐降临，训练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对策室四个人都沉默不语，李牧面前放着第四份后续检查通知，一只冰雕兔子，以及一份工资等级为C的正式编制通知。他将冰兔子装进口袋之后，拿起那份欧洲支部来的信件翻了一下，看不懂-全是英文，用词非常正式，还盖着欧洲对策局的蓝色公章。
“这个联合行动，具体是指什么？”他问。
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但是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那个在离开时对雷鸣音说“保护好他”的钢铁女武神，跟那个离开后还在他的手中写了两个字的无貌少女。她们回去汇报了什么，欧洲支部就以最快的速度发来了调人函。这不是偶然，是有明确原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