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的墙壁上有很多被扭曲的人脸，在水泥上出现，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无声的尖叫。
李牧看了两秒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梅菲斯特身上。
“墙上的东西是假的。”
他陈述事实，监测仪上灵气波动也没有变化。
梅菲斯特歪着头看着李牧，笑的更灿烂了。
“这么快就发现了？大多数人都要先尖叫几声，你都没有眨过眼睛。”
“因为墙上的那些脸没有灵气反应。”
李牧举起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仍然在记录梅菲斯特口袋中的水晶碎片。
“你用幻象改变了视觉，但是灵气分布并没有被改变，机器不吃这套。”
“机器不吃，但是人吃。”
梅菲斯特又把鸭舌帽戴在头上，把帽檐压到了眉毛处。
“不过你说得对，幻象只是一种障眼法，真正的麻烦却藏在你的脚下。”
李牧低下头去。
旧仓库的水泥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圈淡紫色的光圈，将他围在正中间。
光圈里面刻满了非常细小的花纹，走向跟对策局训练场中的灵气封印阵一样，但是方向相反。
封印阵将灵气困在其中，而这个是从外面把灵气灌进去。
雷鸣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李牧一抬头就看见雷鸣音跟洛千雪被一层半透明的紫色护盾隔在了仓库的另外一端。
屏障仿佛被风吹的鼓起来的绸缎一样，上面不断有暗紫色的光纹流动。
雷鸣音一拳砸向屏障，金色电弧从拳头周围炸开，但是屏障只轻微凹陷了一下，就被电流所吸收。
洛千雪的冰晶刺在屏障上之后，在上面形成了白色的霜花，而霜花又被慢慢的吞噬掉，最终消失无踪。
“不用费力气。”
梅菲斯特站在屏障之外，把双手插在工装口袋中，说话的语气十分随意。
“这个幻象阵是用你们对策局自己淘汰的灵气发生器改造的，可以吸收所有能量攻击，并将其转化为维持幻象所需的燃料，你们打的越久，它就越是坚固。”
他转身面对着李牧，隔着那圈紫色光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男性灵装使，适性等级不能用数字来表示，可以跟所有接触到的女武神产生共鸣，并且能够激发女武神的能力。”
他一字一句的将信息读出，仿佛在核对一份购物清单上的内容。
“我在对策局的通缉频道上蹲守了三天，目的就是查明你是何人，你知道你的档案在黑市上可以卖出多少银币吗？”
李牧不答，只看脚下的光圈。
这东西的设计初衷是为了给女武神强制充能，属于违规装备。
“你在对我进行测试。”
李牧说。
“对，我想看看一个能共鸣所有女武神的人，在被迫同时吸收十几种不同频率的灵气时会发生什么。”
梅菲斯特顿住了，帽檐下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发出疯狂的光芒。
“是会变成完美的灵装使，还是变成一枚炸弹。”
话音刚落，光圈就亮了。
不是慢慢变亮，而是瞬间就亮了起来。
仓库中间的地面上，紫色的光芒沿着阵法的花纹很快的往里流，从外圈往里收缩，每一层都产生一种不同频率的灵气脉冲。
李牧站到光圈中央之后，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丢到了一个工业绞肉机中。
十几股狂暴的灵气如同烧红的钢针一般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之中，并且还侵入到了他的体内。
冰的刺骨，雷的灼麻，钢的碾压，影的撕裂。
这不是能量，这是痛苦，是酷刑。
在剧烈疼痛的时候，他的膝盖一软就狠狠的摔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身体里所有的经络都在发出无法承受的压力的哀鸣，就像快要断掉的琴弦一样。
大脑发出嗡嗡的声音，眼前的世界也跟着旋转起来，天地好像都要颠倒一样，只有屏障外雷鸣音跟洛千雪那两个焦急到变形的身影。
“梅菲斯特！！！”
雷鸣音的声音撕心裂肺，混合着电流的爆鸣声，她的一条右臂全部被狂暴的金色雷电所覆盖，一拳又一拳的向紫色屏障攻击过去。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发誓，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洛千雪站到她的身后，那张平时像冰封雪原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两只手紧紧抓住屏障，冰晶在她的手掌上迅速扩展又迅速被吞噬掉，她不顾一切的咬着下唇，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跪在阵法中的李牧，指甲由于用力过猛而深深陷入到自己的手掌之中，渗出血丝。
“新人？”
梅菲斯特不屑的说道，然后他俯下身来跟跪在地上的李牧平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好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你听到了吗？你的队友们都很心疼你啊，一个新人能在三天之内让欧洲支部的发函过来抢？一个新人能让你们第三小队的两位女武神围着他转？”
他距离的近了一些，语气也很诱人。
“但是她们并不了解你的真实价值，我知道。你不是钥匙，你是一把万能钥匙，所有的女武神之锁都可以被你打开。”
李牧跪在地上，额头的汗水把黑色的头发浸湿了，黏在脸上，视线已经变成一片灰白。
剧痛之中，他听见了雷鸣音从来都没有过的怒吼，也看到了洛千雪从未有过的失态。
一股无缘无故的怒气从心底深处一下子燃烧起来，把身上的千刀万剐之痛给冲淡了。
这股火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们。
为了她们的担忧，为了她们的着急，还有她们此时奋不顾身的样子。
他紧紧的盯着梅菲斯特带着笑容的脸，每一个字都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你会……后悔的。”
“是吗？”
梅菲斯特不屑的笑了下，随意的打了个响指。
光圈内的灵气输出立刻就提高了两倍。
痛苦程度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李牧感觉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完全粉碎了，意识也即将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但是在快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他“看”见了两道光亮。
一道是暴烈而炽热的金黄色雷电，另一道则是冷静且坚韧的极寒冰晶。
是她们。
是雷鸣音、洛千雪的灵气。
是她们的力量。
那套还没有被正式分配到的浅蓝色基础护甲，正在自动生成。
不，不是自动生成。
是他的求生本能驱使，也是因为濒死的意志，才向那两道熟悉的光芒发出绝望的呼救。
护甲从他的肩上向外扩张，而且已经不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形式了。
冰的纹路，雷的脉络，钢的覆盖层，影的流动。
四种他以前接触过的不同灵装形态，在他的身上一起出现，并且互相缠绕，但是绝不融合，像一场即将无法控制的元素风暴。
梅菲斯特终于站了起来，第一次向后退了一步。
看着李牧身上四种混乱的灵装状态，他眼里原有的闲适之色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兴奋的情绪。
“四种，你才进队几天，就能同时调用四种能力。”
他将手放入口袋之中取出一个便携式通讯器，再按下通话键。
“喂？是我，货已经确定了，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种，对，就是-”
他还没说完。
屏障，炸了。
并不是被雷鸣音从外头砸开的，也不是被洛千雪冻裂的。
而是被李牧体内的力量从里面撑爆。
他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冰蓝、金紫、银灰、暗黑四种颜色的光都在一起闪烁。
那不是共鸣。
是支配。
他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用新产生的愤怒做为缰绳，强行的把体内的四股力量拧成一股，以一种没有先例的狂暴姿态，向外界猛烈爆发。
一圈肉眼能看到的能量波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外扩散出去。
嗡-
紫色屏障接触到脉冲的那一瞬间，表面流动的光纹就停了下来，然后从中心点开始，逐渐裂变成蜘蛛网一样的碎片，最后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掉。
梅菲斯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看见手中的通讯器屏幕上有一道不断剧烈变化的未知频率波形，又看到从光圈里站起来的李牧之后，又默默的退了两步。
“看来实验很成功。”
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中，用力的拉了拉帽子，把眼睛挡住。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带更多的朋友来。”
渐渐的，他的人影就越来越淡了，从一开始在仓库中间拆机器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本人。
紫色光圈失去能量供给之后很快就变暗了，地上的阵纹也又变成了一圈刻在水泥上的没有用的凹槽。
雷鸣音第一个冲过碎裂的屏障，扶住身体晃了晃，明显是体力不支的李牧。
洛千雪则走到光圈残骸处蹲下，手指触碰着那些反向阵纹，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刺骨的寒意。
“不是一般的通缉犯。”
她低声说。
“他知道我们所使用的频率。”
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放着一枚从阵法残骸中取出来的水晶碎片。
碎片上有一个很小的编号。
这不是对策局的编号，是另一种更古老、更陌生的编码方法。
雷鸣音看了一下那块碎片之后，就把眼睛眯了起来，并没有骂脏话也没有大喊大叫的，只是把李牧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对洛千雪点了一下头。
“回对策室，调出所有关于反向封印阵的资料，我要知道这个编号是哪里来的。”
李牧靠在雷鸣音的肩膀上，双腿发软，但是意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慢慢消散的四种灵装纹路，再看看梅菲斯特消失的地方。
那个人最后在通讯器中说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是我们要找的那种。”
不是“我”，而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