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队正式编成后第一个星期六,李牧在公寓里一直等到九点才起床。手机震动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班级群有人询问周末的作业情况,第二次是雷鸣音发来的训练数据汇总信息,第三次是洛千雪发送的一条四个字的信息:“我在天台。”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灰茫茫的一片天空。初秋的雨云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即将来临的山雨气息。穿上外套之后把通往天台的铁门打开。洛千雪站在天台边上,蓝白相间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着,在她的手中拿着一枚冰晶做的吊坠。她不穿对策局的制服,只穿一件普通的长袖衬衫,脚蹬一双旧帆布鞋。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之后,她没有回头,但是身体旁边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冰花并迅速融化了。
“你想和我去一趟老家。”李牧走到她的身边,用手扶住了天台的栏杆。围栏上落满了薄霜,并非因为暴走,而是因为她在思考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触碰到的地方。
“嗯。”
“什么时候?”
“今天。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
李牧没有其他的活动。他本来想坐在沙发上面,一直待到中午,之后再去对策室吃便当。看着洛千雪的侧脸,她的神色依然十分冷静,但是手上的吊坠似乎更用力了,手指关节也有些发白了。
“走吧。”他说。
洛千雪的家乡在北方山区,离市区大约三小时车程。她带他走过一座废弃的火车站之后,就顺着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山路继续往上走。路旁有几座快要坍塌的农家院,木门半开,窗户台面上灰尘很多。她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农家院前,一直走到半山腰开阔的一块台地上。台地上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在秋风吹拂之下,翻滚成一片灰绿色的波涛。可以隐约看到一些被野草遮掩着的地基,呈矩形排列,这说明过去这里是一个村子。
“就是这里。”洛千...雪来到台地边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她没有前进。站到了草丛旁边,两手垂在两边,冰晶从指尖无声地扩散到手腕,又慢慢地退回去,像潮汐一样在进退之际犹豫不决。李牧站到她的后面一步,也没有开口。口袋里的便携式监测仪发出轻微的震动,屏幕上的洛千雪的心率比平时要高出近两成,但是灵气波动仍然没有出现异常的情况。她没有暴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方法去面对被冰雪覆盖又融化过的大地。
“那年我十二岁。觉醒是在半夜发生的。我在梦里感觉很冷,然后冷从梦中漫出来,漫过床,漫过地板,漫过整栋房子。等到我醒过来之后,整个村庄都被冻住了。鸡,狗,人-所有能动的东西,都在冰里保持着醒过来之前最后一个姿势。”她蹲下来,把手指探入野草丛。指尖触碰到的泥土里,还能翻出几粒非常细小的,半透明的碎屑-不是冰,是冰晶在土里融化之后留下的矿物质结晶,经过多年的雨水冲刷也没有全部消失。
“对策局之后的统计-没有幸存者。”
李牧低头看了一眼草丛中的地基,大体上可以看见它的形状。原书里对于洛千雪暴走冰封村庄的描写只有一段话,“十二岁觉醒的时候失控,冰封村庄之后被对策局收容。”他读的时候认为这是个背景故事,用来解释她为什么很少说话。此时他站在废墟外的野草丛里望着她在里面捡了一把生锈成褐色的铁锁。她把铁锁放到地基石上,动作很轻,好像那是一件随时都会坏掉的东西一样。
“那次暴走之后,他们就把我关在了研究所的隔离室中。房间是白色的,墙壁用的是特殊的灵装合金,冰封不了。每天都有人从玻璃窗外面看我,记录我的频率波动,并在表格里打勾【今日无异常】或者【今日出现失控前兆】。我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也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东西,只能看到手指在玻璃上留下的一层霜。我每到晚上就会想,如果我的冰再强一些,把隔离室的墙都冻碎了,我是不是就能够出去了。但是我不敢。我害怕出去之后又会冻住别的人。”
她站起身来,山风吹过台地的时候把她的蓝白头发也吹起来了。她在风中闭上眼睛,脚下的冰晶向外扩散了一圈,半径不到半米,刚好把前面杂草丛生的地方给覆盖住了。冰层很薄,草叶并没有被冻死,每根草的顶端都有一层很细小的白霜。
“你在楼顶上对我说‘别死在我楼顶’的时候,是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我的冰可以不往外扩散。可以在手上变成兔子,或者花朵。以前没有人告诉过我冰能做这些事。他们只说冰是危险的。而你看着我手里的兔子,说耳朵有点歪。你把它当成一只兔子。不是用来当武器,也不是用来当灾难预警,就是一只耳朵有点歪的兔子。”
她睁开眼睛之后就转过身去面对着李牧。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是有一份比眼蕾更深的东西-不是悲伤,是被看见。
“你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住它是什么原因呢?”李牧提出了问题。
洛千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自己伸出的手掌,手掌之中凝结出三朵冰花,每朵花瓣都在逐渐由冰蓝色变为银白色,这是在李牧共鸣频率介入之后才出现的颜色。她用手轻触其中一朵,冰花在风中便无声无息地化作点点光芒。
“因为你告诉我可以。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是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的冰就自动不想往外跑了。它想往你这边跑。然后你碰到它,它就听话了。并不是因为你会控制它,而是因为你不会控制它。你从来不控制任何东西。你只是站在那里。”
李牧没有说话。他看见草丛中的地基上被薄冰覆盖着,冰正在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石头缝流到泥土里面去了。十二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被冰雪封锁。十二年后冰雪又将这片土地覆盖起来,但是这一次并不是为了封锁,而是为了融化。
“你现在不是在救人吗?”他说。声音很小,和站在天台上问“很冷吧”时频率差不多。
洛千雪愣了一下。
“昨天你在商业街上解救了一个即将被灵灾碎片击中的孩子。你冻结了碎片但是没有伤到孩子的皮肤。上个月你还在学院的天台上制止自己暴走,没有人受伤。现在你每天都在对策局里训练,巡逻,每用一次冰华就是为了保护。你已经做了很长时间了。”
洛千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银蓝色的冰花。她没有开口,只是把冰花放在地基石上跟生锈的锁一起放好。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小,在风中几乎听不到,“在研究所的隔离室里,有一个研究员每天都会给我送饭。她不说话,在把饭盘放进去之后就走了。有一次她在玻璃窗上哈出一团热气,用手指画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没有耳朵,因为热气很快就蒸发掉了。那是我进研究所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兔子。后来暴走的时候整个研究所都被冰冻住了,事后我去看过-那扇玻璃窗已经碎了。那个研究员没事,但是兔子没了。”
她把剩下的两朵冰花也放在了地基石上。三朵银蓝色的冰花,一把生锈的锁。
“我现在又有了新兔子。就是你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的那一只-它的耳朵有点歪,但是你并没有嘲笑它。”她朝李牧转过头去的时候,眼角处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下山的时候,在最后一座废弃农舍的墙根处,李牧停了一下。残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是冰晶,是金属。他捡起一块生锈的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还能大概看出一个姓氏。他把门牌放回原处,站直了身子看着走在前面的洛千雪的背影,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原书里的洛千雪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乡。她一直跟在林天浩身边,被他的神恩亲和所温暖着,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地面对过这座废墟。因为林天浩的温柔给的是她一个安全的现在,并不需要她触碰到过去。而李牧什么都没有给,只是陪她来了。区别在于,林天浩给了她一个新的故事,而李牧只是站在她旁边,让她用自己的脚走进旧的那个。
到了对策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傍晚了。洛千雪将从台地上带回来的冰晶矿物碎片装入一个玻璃瓶中,之后再把这个瓶子放到对策室自己的储物柜里。之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便当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他看了村子。什么都没有说。只问了一句‘你现在不是在救人吗?’。冰华今天没有乱,一次也没有。”
晚上的时候,李牧收到雷鸣音发来的训练数据更新。她加练周期第一阶段的雷光远距精准打击测试结束之后,数据整体提升了三个百分点。她在邮件之后又加了一句和训练无关的内容:“今天训练强度降低了。有个人来对我说,他现在知道我的频率全貌了。这话真奇怪,但是让我今天少烧焦了两条抑制带。”
窗外的暮色慢慢地笼罩着大地,银杏坡道上也铺满了第一茬的落叶。对策室的灯还亮着,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各自的工作-洛千雪在整理冰晶矿物样本,雷鸣音在起草下一阶段的雷光训练方案,李牧不断地查阅着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旧档案。第三小队的队徽已经贴在了对策室门牌的正下方,在走廊灯光的照耀下,金,银,蓝三种颜色安静地发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