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恩家族之前设备转运仓库的地址被苏婉晴用放大镜从一页破损的转运清单上一行一行的辨认出来,在五天里一直躺在一册发黄的档案夹中,最后由雷鸣音用地图指出了它的位置。仓库位于学院后面废弃林场管理站的地下,地上有一半倒塌的木结构老屋,地下钢筋混凝土掩体保存的非常完好。入口隐藏于老屋后面塌了的工具棚之中,钢制防爆门上面的墨绿色防锈漆已经剥落了一大部分。技术科用声呐探测到地下有两层,面积约为三百平方米左右,电源仍然开启着。
雷鸣音蹲在山坡上的树丛中,通过夜视望远镜观察着那扇钢门。“梅菲斯特的幻象可以干扰人的视听,但是上次他到旧仓库的时候被李牧识破了,因为他的幻象并不能改变灵气频率。这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李牧负责识别真假,千雪用冰晶在所有真实的路径节点处做标记,我负责正面压制。不允许有个人单独行动。即使亲爹站在你面前问你吃了没有,也要先用监测仪测一下灵气频率后再作答。”
她把望远镜放到一边之后,从战术背心里面拿出三个微型灵气信标分发给其他人。信标会在每个岔路口发出低频脉冲,如果梅菲斯特想要通过幻象改变通道方向的话,脉冲就会沿着真实的路线传播,并且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反射信号。
钢制防爆门的电子锁已经被技术科远程破解了,门扇开始慢慢升起,一股由机油,冷煤,以及旧金属混合而成的冷气从地底下涌出来。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楼梯,两边墙壁上挂着已经不再使用的老旧灵装充能器,电缆整齐的缠绕在墙上角的金属架上。不像是被遗弃的样子,倒像是被人们细心保养了多年。
李牧走在最前面。他把便携式监测仪的音量打开到最大,屏幕上的波形图也在不停变化——冰蓝色的是洛千雪发出的,金色的是雷鸣音发出的,还有一些微弱的杂波信号从地底下传来,频率比较稳定,但是波形很整齐,不像大自然中灵气波动的样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洛千雪的手碰到了他的袖子。
“前面就是主控室了。冰晶感觉有东西在动,不是一两台设备,是很多很多。由于墙壁温度比外界低两度,所以里面有恒温控制系统。”她伸出手来,手掌上会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三厘米的冰镜,在镜子里面能够看到走廊前方的红外线影像,两边摆放着一些保持恒定功率的电子设备机柜。
雷鸣音靠在墙上,电弧无声无息的从抑制带里流出,在她的指尖凝成几道细长的金色锋刃。她向李牧点了一下头之后,李牧就把主控室的门推开。
主控室里的情况跟第一次在旧仓库见到的情况不一样。并不是到处都是拆卸好的发生器零件,也没有被拆掉的电线,也没有临时搭建的伪装。三排标准服务器机柜整齐的摆放在一个恒温的环境中,每台机柜前面的面板上都有绿色的运行指示灯。墙上的大屏幕分成十几个小窗口,分别显示本市地图,对策局通讯频道频谱分析,几组跳动的女武神频率波形,其中一组冰蓝色波形被放大到屏幕中央,并附有一行小字——【样本:冰华。状态:可激活。】
洛千雪看到屏幕上出现“可激活”的字样之后,冰晶就从她的手指间无声的凝结成块又消失不见,没有扩散出去,她只是握了拳头之后又松开了手。她走到一个机柜前打开柜门,机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插着几排银色信号放大器,每个放大器上面都有一个手写的标签,标签上的编号格式跟旧仓库反向封印阵的阵纹编号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洛千雪把门关上说,“这些放大模块今天下午又给重启了。标签上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屏幕中央标记为“可激活”的冰蓝色波形忽然产生了细微的抖动。并不是洛千雪本身频率的变化,而是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数字-有人在用远程方法修改她的频率数据。紧接着主控室最后一排机柜后面传来了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一个人影从服务器阴影中走出来,在荧光灯下瘦削的脸苍白无血色,浅棕色的头发被鸭舌帽压的很低,嘴角挂着那条同样的弧度,跟旧仓库里的一模一样。他穿一件旧工装,拿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行和背后的服务器一起闪动。
“塞巴斯蒂安·施特恩,”雷鸣音亮出对策局证件,冷酷的说,“你涉嫌非法持有对策局的管制设备,入侵灵气封印系统,远程操控女武神频率,故意制造空间震前兆。国际通缉令今下午就已发出。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你手里的机柜里数据会替你说话。”
梅菲斯特把数据终端放回桌子上之后,歪着头看着雷鸣音,又看了看洛千雪,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李牧。他笑的时候并不是嘲弄或者放肆,而是带有一丝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温和的笑容。
“你们比我预计的要快两天。我以为要等林清音把保密协议交给她的哥哥之后,你们才会做出反应。没想到那个女孩刚走出对策局的大门,你们就查到了施特恩家族旧仓库的地址。”他把双手张开,手掌向上,做出没有防备的样子,“既然你们来了,就参观我的实验室吧。所有的设备都是施特恩研究所的东西,我将它们从即将被破坏的状态中解救出来。你们知道对策局关闭研究所时如何处置这些器材?不是回收,而是销毁。全部销毁。研究成果,技术革新,以及对女武神灵气正确的认知理论等都被毁掉,因为有人认为研究女武神灵气是不道德的行为。不道德吗?你们目前所用的灵装,监测仪,封印阵,都是施特恩研究所的专利。你们每天都在用我父亲发明的技术来保护自己,然后说这是邪恶的东西。”
“你父亲的技术没有被销毁,”洛千雪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掌心的冰花已经凝结成了一根锋利的冰棱,“施特恩研究所关闭的原因就是你们用女武神做武器化实验。你的反向激活程序把我当成了发射器,把李牧当成了测试人员,把所有的跟我观点不同的人都当成了障碍。技术本身没有错误,但是你用它做的事却出了问题。”
“你这样说很像对策局的教材。那么我再换一个问题——”梅菲斯特转过身来对洛千雪说的时候,语气突然就不同了,不像是之前那样和蔼可亲了,倒有些许认真的问起,“他们说我把你当成发射器,但是你觉得没有我反向激活程序的话,在商业街那次大闹会不会被发现?是李牧在信号中断之后用手按住你的肩膀时,你对他说的共鸣回答被我的程序完整的记录了下来。就在那台服务器上面。你知道数据中所描述的情况是怎样的吗?说你们之间的冰华与共鸣之间并没有出现排斥的情况。说你们两个灵气频率最高的部分是相同的。不是我要你去接近他,而是你的灵气自行选择了。我只是帮你检验了一下。”
洛千雪没有改变自己的表情,但是手指间的冰棱之光在那一瞬间明亮了一下。她沉默了两拍之后,在地上用冰棱画出一条直线。“你把我的频率当作工具,用李牧的共鸣来做实验样本,拿林清音做诱饵。你没有帮助过别人查过任何事情,你用数据解释的东西,是我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冰华归我所有,共鸣归他。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们合不合。”
李牧走到洛千雪身边之后,右手掌心就凝成了冰雷刃。冰层中金色雷电闪烁,在服务器荧光灯下呈现出银蓝色交织在一起的冷光。他看着梅菲斯特的时候,语气和在天台上问“很冷吧”时一样平和。
“你之前在旧仓库里说过,‘你是钥匙,所有女武神的锁都可以被你打开’。你所说的是错误的。她们不是锁。她们不需要别人去打开。你总是用研究所提供的旧数据来解释你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怎么读也读不透。你的每次激活程序都要先入侵封印柜取样之后才能锁定目标。你将事物用数字表示出来,但是她们并不是数字。在你妹妹艾丽莎停职调查期间,她对雷队长说了一句‘要保护好他’,你觉得这是她主动说出的还是通过数据分析得出的呢?你不知道。因为你连自己妹妹都在用数据去理解。”
梅菲斯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并非因为生气或害怕,而是因为被说了句正确的话——不是因为话漂亮,而是因为话对了。他将数据终端放在机柜上之后,把鸭舌帽取下,露出额头上沿发际线处有一条斜的伤痕。然后他做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伸出双手把腕子扣在一起,朝雷鸣音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本来想用林清音得到的保密协议来打乱你们的节奏,让你们多花几天时间去查林振宇以前的事迹。但是李牧刚刚提到的事情是这样的——艾丽莎说‘保护好他’是自愿的。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想,在她被停职之前最后对你们所说的一句话为什么不是对策局规定的交接语句,而是一句毫无战术意义的嘱托。现在李牧告诉我答案了。那不是数据分析出来的结果。那是她自己的话。我妹妹在我停止把她当妹妹看以后,继续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
他双手下垂,把声音降低了一些。“我认罪。所有的指控都是我自己做的,包括旧仓库,商业街,封印室等。但是有一件事情你们一定要知道:林振宇的密钥是我从他女儿手里骗过来的,林清音完全不知情。她以为自己可以代替爸爸签一个丢失的旧文件。林天浩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牵涉到他们。这俩孩子有一个总是看别人脸色的哥哥,跟一个什么都清楚但是什么也藏在心里的父亲,他们都觉得很累。”
雷鸣音从战术背心里拿出了灵装拘束器戴在了他的手腕上。梅菲斯特被带走的时候,在主控屏幕上的冰蓝色波形之后看了一眼,之后就在门口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那个旧设备转运仓库的地址,是艾丽莎亲手写的。你们大概会认出她写的字。她给第三小队留的地址时,就知道我在哪里了,但是没有直接举报我。她只是在便条上写一个地址,就让我自行选择。我不是被抓住的,是她给的一个选项。”
主控室的门在他之后慢慢关闭。服务器机柜的绿色指示灯仍然安静的闪烁着,屏幕上的冰蓝色波形也停止了被人为编辑后的抖动,回归到平静的状态。雷鸣音把灵装拘束器收起来之后,洛千雪便将那道霜线变成清水泼在地上冲走了灰尘。李牧收回了冰雷刃,拿起了梅菲斯特留在桌子上的数据终端,屏幕还在不断跳动,并不是密码锁屏,而是一条没有发送出去的加密信息草稿,收件人的地址是欧洲对策局的内部邮箱,发件人的名字叫艾丽莎·施特恩。消息只有一行字。
“他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