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来到北郊废气象站的大门口,把铁门推开。
雷鸣音掌心电弧噼啪作响,凝聚成一把小刀,她的侧脸由于紧张而变得苍白。
“情报确认之后,林振宇在里面。”她压低声音,指向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绿光,“还有……另一个生命信号,非常微弱。”
李牧目光离开她之后又看了看里面的状况。
气象站被改成一个简易的信号中继站,三面墙面上安装着嗡嗡作响的信号放大器。
中央控制台前站着一个驼背的人。
林振宇。
和档案照片上所描述的年龄相比,他要大十岁左右,白发已经占了大半,穿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对策局文职员工服。
他的手指距离启动按钮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了。
而在装置旁边的一张行军床上,有一个女孩。
林清音。
她双眼闭上,呼吸均匀,手里拿的布包还是那样,蝴蝶发卡歪在一边。
表面平静无波,只在她眉间有一道微微的暗红色光点,随着激活装置屏幕上的波形慢慢跳跃。
屏幕上两组频率非常清楚。
左边是洛千雪的冰华,李牧十分熟悉。
右边是一组完全陌生的波形,振幅很小,周期也很慢,好像一个在很深的睡眠中轻轻呼吸的东西。
每一次跳跃,都会让林清音眉间的红光一闪。
“她没有觉醒过。”
林振宇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但是没有回头,声音很沙哑也很平静,就像是在朗读一份自己非常了解的技术报告。
“五岁的时候,对策局给她做了检测,终焉因子为阳性。”
雷鸣音肌肉瞬间绷紧,怒意凝聚在眼眸:“所以你就拿女儿做实验?”
“我不是在做实验!!!”
林振宇突然转身,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是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疲倦。
“将她关在观察室两年,之后清除她的记忆,用药物将终焉因子压制到休眠状态!副作用很严重你们心里有底吗?每年冬天她都会发高烧,退烧药对她没有任何效果!那不是感冒,是终焉因子在焚烧她的灵脉!”
他说话的时候都有点发颤了。
“再压几年,她就会废了!永远不能觉醒,也永远不会有正常人的体温!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来……叫醒她。”
李牧没有说话。
他手边的便携式监测仪,正在接收苏婉晴从总部发来的加密文件摘要,并且是实时的。
【文件标题:反向激活程序——第三阶段测试计划。】
【摘要:林振宇的计划……第一阶段锁定冰华频率……第二阶段远程激活洛千雪……第三阶段,测试对象:林清音。】
【目标:主动唤起一个沉睡的终焉因子。】
信息在李牧的大脑中很快就被拼成了完整的拼图。
旧仓库的梅菲斯特,还有文化祭上的洛千雪,都是用来做此番铺垫的。
林振宇找到了女儿体内和“零号”女武神完全相匹配的频率之后,就用自己的方法来把女儿从药物禁锢之中解救出来。
一个疯狂且绝望的父亲。
“她现在在幻象之中。”
李牧开口了,打破了沉寂。
他绕过雷鸣音,就走到控制台前面去了。
“你的激活装置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意识诱导。她能够听见我们说话的声音,并且会被转译成她最容易理解的形式。当成一个梦。”
林振宇的手指停在了启动键上面,他俯下身去望着女儿在熟睡的时候微皱起来的眉头,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清音,爸爸在。你可以听到吗?”
林清音没有醒,但是抱着布包的手指有一点点动作。
李牧的目光转到了林清音床头的便携式播放器上。
那东西并不是对策局的物品清单所列之物。
几乎与此同时,他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段实时转译的脑波记录——也就是林清音的梦。
【场景:白色隔离室。】
【对话:“他们在骗你。你不是生病。你是终焉。”】
白色的墙壁,蹲在墙角的歪耳朵兔子,红色的眼睛,没有嘴巴但是能说话。
【对话:“你冬天发高烧不是感冒——是你的因子在烧你的灵脉……那份档案上有你五岁时的签名。是你爸爸握着你的手签的字。”】
李牧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此话非常准确,毒辣,犹如一把手术刀一样,把一个被强行缝合了十五年的伤口剖开了。
林振宇看到监测仪上的内容之后,脸立刻就变得非常苍白。
“这不是我的程序……”他看着那个小播放器,似乎在里面发现了一样非常恐怖的东西,“我没有录这些……有人在里面加了其他的东西!”
他的程序只负责唤醒,而这个“东西”,则负责吓唬人并撕裂关系。
它要逼疯林清音,在极端情绪之下,用毁灭性的手段来展现终焉因子。
雷鸣音正要去毁掉播放器的时候,李牧举手制止了她。
“来不及了,强行干预的话,会让她精神崩溃的。”
他蹲在行军床旁边,右手的手心里开出一朵小小的冰花。
冰与雷在晶莹的冰层中静静流转,好像一颗会呼吸的星辰。
李牧并没有去碰播放器,而是将那朵冰花轻轻地放在了林清音太阳穴旁边。
他并没有去中和那恶毒的诱导,也没有尝试驱散幻象。
他只是给了她另外一个选项。
一个来自外界的,温柔的,全新的可能性。
屏幕上的转译文字还在不停地跳动。
隔离室里,小女孩被歪耳朵的兔子逼到角落里,捂着耳朵哭泣。
之后,她又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不是来自兔子。
是窗户外面。
【叩,叩。】
隔离室的玻璃窗上,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的身影映了出来。
看不清脸,但是声音很清晰。
并没有说“别害怕”,也没有说“我去救你”,只是用非常平常的语气问道:
“那扇窗户可以打开吗?”
她摇摇头。
窗外的人弯下腰把地上的石头捡起来,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框,然后用石头沿着框线敲了一圈。
玻璃在框线周围整齐地开裂了,他伸手把碎玻璃一块块地取下来,动作较慢,每取一块玻璃之前都会先观察一下碎片的边缘是否有毛刺。
窗框擦干净之后,他就把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放在窗台上垫着,再向后退了一步。
“自己爬出来。窗台不高。”
她看着窗台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
“他们说我不能出去。出去会把人给伤到。”
“你五岁。你能伤到谁。”窗外的人靠在窗户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出来。外面有兔子。活的,耳朵不歪。”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虽然腿有些发软,但是还是慢慢爬到了窗台上。
外面的风很冷,吹到她的脸上之后,把隔离室内消毒水的味道也带走了。
那个男生并没有伸手去搀扶她,只是站到一步之外,等她将另一条腿也跨过来。
当她双脚踏上走廊的地面之后,歪耳朵兔子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仿佛收音机被调到了另一个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