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卫星天线在车顶行李架上锁定最后一颗定位卫星,服务器的解密进度条也就到了百分之百。
克劳斯把天线馈线的接头装上,往后退了两步,在防火通道的碎石子地上盘膝坐着。
他把双手伸向前去,等待着雷鸣音为他上拘束器。
“解密完毕。林振宇电脑上的加密分区现在已经全部解锁了。里面是什么不知道,也不会去看的。”
他抬头看着李牧,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已经不怎么动了。
“女孩的记忆属于她自己。我这个当叔叔的——虽然是远房亲戚——也做过一件不能被原谅的事。那只歪耳朵的兔子是我录的。”
李牧没有说话。
他腰间的便携监测仪正接收来自气象站的实时数据。
林清音的终焉频率仍然很平稳,并没有出现波动。
但是监测仪的角落里出现了一条洛千雪加密的文字信息,只有一句话:
“她问能不能见你。她想自己打开那份解密文件。”
防火道外边又有一辆车的声音。
薇奥莱特驾驶一辆黑色的汽车,在防火道上慢慢的前进,后排坐着林清音。
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布袋,把蝴蝶发卡重新别上,深棕色的长发也理顺了。
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从幻象中醒来时那样茫然了,而是很平静,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
车停了下来,林清音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先是看了下地上坐着双手向前伸开的克劳斯,之后又来到李牧面前。
晨光穿过山脊缺口照在她的前额碎发上。
她眉心处的暗红色光芒全部熄灭,棕色的眼睛显得十分平静。
“薇奥莱特姐姐在途中告诉我了。那个叔叔用歪耳朵兔子骗我,是为了让我的因子觉醒。但是加密文件里有一段真的记忆——五岁那年被对策局清除掉的那一部分。”
“我想打开它。但是我不敢。”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把布包带子紧紧抓在手里。
“你能站在旁边吗?就像你在梦里敲碎玻璃那样。不替我选,就站在旁边。”
李牧低下头来看着她。
原书里面这个女孩的存在感大约为零,所有关于她的描写都是“甜甜的叫哥哥”,还有“乖巧的坐在客厅里等家人回来”。
此时她站在防火道上,后面是薇奥莱特正在给克劳斯戴上手铐,前面是雷鸣音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切,东方山脊线上的朝阳把她的深棕色发梢也照亮了。
她并没有叫来林天浩,也没有叫父亲。
她在叫一个在天台上把外套递给她同学的人。
“走。”他说。
在气象站中,林振宇坐在控制台旁边的椅子上,将两只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看见女儿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清音走到父亲身边,将布包放到行军床上,从里面拿出已经被关机的微型播放器放在桌上。
“这个是歪耳朵兔子。并不是你放的。我知道。”
她又从布包里拿出李牧在走廊上捡到的保密协议确认单,纸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边缘已经出现毛边。
“这个是五年前你签的字。上面有你的名字。”
她说完,没有等父亲回答,就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解密文件夹。
屏幕亮起。
并不是复杂的代码行,而是一段被对策局清除程序加密了十年的监控录像。
画面上是一间白色的观察室。
五岁的林清音坐在观察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哥哥给她叠的纸飞机。
一个护士站到了玻璃窗边来记录数据。
门打开,八岁的林天浩从外面跑了进来,书包还挂在肩上。
他不管护士怎么说都不听,跑到墙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折的小兔子。
兔子的两只耳朵是用红蜡笔画上去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要大一些。
“他们说你今天要检查不能回家。我把兔子带来了。耳朵有点歪,是蜡笔断了。”
八岁的林天浩将纸兔子放在妹妹手心。
五岁的林清音接过兔子,摸了摸歪了的耳朵,笑了。
在整段视频中,那是她唯一笑过的一次。
屏幕越来越暗,接着出现了一个对策局系统的提示:
【该段记忆在十年前按照监护人的要求被删除。解密工作已经完成。是否恢复?】
下面是两个按钮——“恢复”跟“丢弃”。
光标停在“恢复”按钮上。
但是林清音没有马上点下去,而是转过头来看了看门外。
林天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气象站门口。
他穿的是学院的制服,领口有些歪,呼吸还未来得及喘匀。
他接到薇奥莱特的通知后便从市区赶来,一路上跑过了防火道最后的几百米碎石路。
他看了看房间里的人——父亲,妹妹,李牧,还有雷鸣音——之后走到林清音的身边蹲下来,和录像里的那个八岁男孩蹲在观察室一角的样子一样。
“我忘了那只兔子,”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眼眶通红但是忍住了没有掉眼泪,“你从观察室出来以后就没有再提过兔子的事。我以为你并不喜欢。后来你每年冬天都会发高烧,我问妈妈为什么,她说只是感冒。没有人告诉我你一直在疼。”
林清音看着哥哥的脸,把播放器从桌上拿起来放在他手里。
“歪耳朵兔子并不是你叠的那只。你叠的那只耳朵是红的,歪的是左边。他们叠的这只耳朵是白的,歪的是右边。我记得。我没有忘。”
之后她转过身去,在屏幕上按下了“恢复”。
光标转动了两圈。
屏幕弹出四个字:“记忆已恢复。”
便携监测仪上,林清音的终焉频率忽然发生了一次非常轻微的波动。
并不是暴走前兆那种剧烈震荡,而是像冰面之下传来一丝微小的动静。
然后波形又变得平稳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平静。
她眉心没有再次出现暗红色的光,只有眼角滑下来一滴泪。
她用手背迅速的擦掉了。
林天浩站起来,将播放器放到桌上,又转过身来面对着李牧。
“我欠你一个道歉。并不是一句话的事。以前我认为你从我身边把千雪抢走了,以为你在挡我的路,以为你的出现是在说我哪里不好。但是实际上你只是在做一件从头到尾都很简单的事——那就是帮助她们。现在有人想拿同样的东西来毁掉我妹妹。是你站在她的身边。和站在千雪身边一样。”
他伸出手来,不是握手的样子,手掌向下,手指稍微张开,好像在递东西一样。
“以后无论你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叫我。不是还人情,是应该的。我欠的不止是你。我欠的人太多了。从现在起,一个一个还。”
李牧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伸手与他握手,只是在对方伸出的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还你妹妹。她发烧时给她买一个暖水袋。冰系女武神管不了加热。”
洛千雪从气象站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刚从保温袋中取出的一杯热可可。
她把杯子放到林清音身边,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指了指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之后她坐在林清音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从口袋中取出便当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用一贯的工整字体写下了几个字——
“今天在气象站,有一只歪耳朵兔子被一个小女孩认出来了。假的那只耳朵歪右边。真的那只耳朵歪左边。她没有忘记。”
雷鸣音将克劳斯押送到临时拘留室,出来的时候看了李牧一眼,眼神十分复杂。
她走到控制台前,似乎在翻阅什么文件,之后用加密频道给李牧发了一张照片跟一条信息。
照片上是施特恩研究所的报告结论,一行手写字被红色圆圈起来:
“【终焉因子】无法通过反向激活完全控制。它需要一个共鸣对象。不是灵装,是人。如果她能在觉醒之前找到这个人,反向激活程序就永远对她无效。”
照片下面是雷鸣音的消息:
“所以克劳斯急了。他发现你要成为那个‘人’了。”
李牧看完信息,手指轻轻一点就把记录给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气象站外面,望着东边山脊上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
洛千雪站到门口,冰蓝的眼睛里面也映着早晨的阳光。
她手里那杯热可可,正被林清音捧在手中。
女孩喝了一小口,杯子边沿还沾着一些没有融化的棉花糖。
她用手指将棉花糖抹下来吃掉,抬头认真的看着李牧。
“那只真的兔子是哥哥叠的。”
“那只假的是叔叔叠的。”
“但是把玻璃打碎的是你。”
她一字一句的说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兔子,你是拿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