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被关在对策局临时收容室的第二天,李牧就收到一份意外的探视申请。
不是他自己提出的申请,而是被收容的人提出的。
申请表上签的是塞巴斯蒂安·施特恩的名字,探访人栏内写着“LM-001”,申请理由只有一句话:“说完之后就签字。”
地下临时收容室是一个四面墙壁都为白色,形状为方形的房间,跟洛千雪所描述的研究所隔离室的结构差不多。
灵装合金墙面,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观察窗是玻璃。
梅菲斯特坐在房间角落里的固定椅子上,手铐已经解除,换成了轻量灵装拘束环。
他穿的是收容所统一的灰色便服,没有戴鸭舌帽,冷光灯下他的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很清晰。
见到李牧推门进来,他抬起头来,疲倦的笑了笑。
“我想你不会拒绝我。你这个人,别人提要求你不答应,但是别人说有事情要说的时候,你就一定来了。”
他指了指对面地面上被固定起来的椅子。
李牧坐在梅菲斯特的对面,把便携式监测仪放到桌子上。
屏幕上显示的房间里面灵气浓度处于正常水平,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梅菲斯特看了一会儿监测仪上的内容,就把目光转向了李牧的脸。
“你在旧仓库第一次看穿我的幻象,我以为你是运气。那面墙上的人脸没有灵气反应,被你用监测仪识破了。我当时觉得,这小子不过是手里有台好设备。”
“之后我查阅了你的适性检测报告。共鸣型。不是用设备,而是自己。每次接触到的女武神的灵气频率都会被你的身体记录下来,在下次遇到同样的频率时会自动进行比较。我的幻象修改不了灵气频率,所以你可以一眼看出来。我想了很久,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我天生就是你的克星。”
他顿了顿,把拘束环轻轻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我的克星。凡是想要利用女武神的人都是你的克星。因为你不用任何的技术手段,就可以判断一个人所讲的话跟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是否一致。”
“我妹妹艾丽莎在训练场上跟你打了一次实战,回去之后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他看人的方式不像是在看武器,像是在看天气。不需要判断好坏,只需要知道今天是什么温度。’”
“我今天找你过来,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最好要认真的听。”
李牧没有接话。
他把椅子往前移动了半寸,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之上。
这就是他在对策室里听苏婉晴汇报档案线索的时候常用的姿势,不催促也不打断,就是听着。
“施特恩研究所当年研制反向激活程序的初衷是治疗的。我父亲是位理想主义的工程师,他认为女武神的暴走是灵脉病变造成的,可以用外部频率校正来治疗。但是后来项目被对策局高层接管之后,研究方向就被强制改变成了军事应用。我父亲抗议无效,就被调到了一个不重要的岗位上。”
“接替他的人是我叔叔,克劳斯。克劳斯不关心治疗,只在乎终焉。他认为终焉叫做【终极频率】,是所有女武神的能力来源。用反向激活程序控制终焉,也就等于是控制了所有女武神。因此他在五年之前就把研究所的数据库与林振宇的密钥系统相连接,试图利用林家父女的灵气频率作为媒介去接触终焉。林振宇知道了之后,就主动提出要清除女儿的记忆,不是因为害怕她觉醒,而是因为害怕被克劳斯找到。”
梅菲斯特回到椅子上,眼睛第一次显得很诚恳。
“这些事,对策局没有相关的资料。艾丽莎也不知道。今天告诉你,不是我想要减轻刑期的意思。因为你们现在已经抓到了克劳斯,装置也被拆毁,反向激活程序的源代码也交给了你们。但是有一个人的终焉因子仍然处于休眠状态——林清音。”
“她的因子被药物压制了十几年,灵脉已经受了伤。一旦她要觉醒的时候,普通的激活程序就会直接烧断她剩下的灵脉。唯一可以让她安全地觉醒的方法就是共鸣。你的共鸣。”
李牧手指轻轻的敲了下桌子。
在气象站里被终焉频率拉入幻象时,他有过这样的感受。
不是像冰华一样平静,也不是像雷光一样猛烈。
终焉的频率很低,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当时的灵气回路承受了不到几秒钟就接近过载了。
替林清音做完整的共鸣觉醒的话,按照他目前的实力来算根本顶不住。
“你说的事我现在做不到。但我会记住。”
“那就够了。”
梅菲斯特站起身来,走到观察窗前面,背对着李牧。
“旧仓库那一次,让你同时接受十几种频率的刺激,差点给你压垮了。回去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告诉那个队长,雷鸣音。她知道如何提高共鸣体质极限的方法。在她被当作实验体的时候,改造她的那个人用的是叫做【多重频率耐受训练】的方法。这种办法就是短期内让实验体不断接受不同频率灵气冲击,逐渐提升承载能力。雷鸣音是唯一一个从训练中存活下来的人。她能够教给你训练的方法。让她教你。”
李牧把椅子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拿起了便携式监测仪。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你妹妹托薇奥莱特来传话。她说那天你在主控室被带走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话,‘把那个地址给他们’。她把地址给了。然后在她的加密通讯框里面打了一行没有发送出去的文字——‘他选了’。她看到了。”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窗的位置待了好久,直到收容室的门再次关闭,走廊里李牧的脚步声也全部消失了。
他低下头来,用戴着拘束环的手慢慢地摘下眼镜,用袖子把镜片擦干净。
动作跟林振宇,林天浩几乎一样。
当天下午,梅菲斯特在所有的指控书上都签了字。
雷鸣音在任务板上将他的名字从追查栏移到已结案栏,旁边添加了一行备注:“此人被捕之后主动交代了施特恩研究所旧数据库的所有访问路径,并提供了克劳斯远程注入反向激活程序的技术细节。建议酌情减刑。”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之后,把红笔放到桌子上,然后转身看着李牧。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知道提高共鸣体质上限的方法。多重频率耐受训练。”
雷鸣音沉默了片刻,手指间便出现了一道电弧。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戳中了很久没有碰过的旧伤。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这种训练方法是存在的,在我被改造的时候,制造我的那个组织为了测试实验体能够承受的极限而采用的。我的雷光频率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抗性,所以能够存活下来。但是这套训练对普通人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你必须同时承受两个以上女武神的灵气冲击,并且频率种类越多风险越大。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让你去试过,因为不确定你的共鸣回路能否经受住。”
“梅菲斯特错了一点。”
李牧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平静的好像在陈述一个确定的事实。
“他认为这就是‘训练’,但是对于共鸣体质来说,并不是训练,而是‘校准’。”
雷鸣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间的电弧也跳了一下:“校准?”
“我的身体可以记录频率,但是不能分辨好与坏,强与弱。对于过载的‘噪音’,它会本能地予以排斥。”
李牧看着雷鸣音,眼神非常尖利。
“梅菲斯特的方法就是用不兼容的频率强行冲击,像用锤子砸锁。假如你跟洛千雪能够配合我,用你们的频率引导我,那么不是冲击,而是同时插入两把钥匙,帮我来找最恰当的开锁角度。”
雷鸣音没有回话。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大片的往下落,整个对策局大院都被铺满了。
洛千雪从训练场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新装备使用申请书。
听完之后她就走到雷鸣音的身边,用冰晶在训练场申请表后面画了一张简笔画。
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冰,△雷,△银三种颜色交汇在同一处。
她在图下面写到:“上次在封印室他扛住了四种。现在再加上你的雷光,我的冰华,我们两个一起来训练他。不是去冲击他,而是配合他。他的共鸣不需要扛,只需要被接住。”
“你看,她也懂。”
李牧嘴角微翘,转向雷鸣音。
“队长,现在你感觉是不确定,还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