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对抗训练结束之后，在场的只有李牧自己了。
雷鸣音把还在看资料的艾丽莎带到了技术科临时设置的办公室里，说要去查上午中断的灵装分析报告，看看艾丽莎所使用的装甲材料到底是什么，能够承受住冰雷刃的切割。
洛千雪则回旅馆厨房做好晚上的集体聚餐准备，临走的时候将蓝色的保温袋放在长椅上，袋子口没有完全拉上，里面露出一个饭盒的一角。
“第二层有夜宵，就是乌冬面，不要等到凉了再吃。”
她的说话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但是李牧发现她今天又加了一句。
“第一层就是甜点，红豆糕，最近刚做好的。”
从山脊方向吹过来的晚风带着一些傍晚时分特有的凉爽，以及清新的松脂气息。
李牧将那副倒霉的训练手套挂在长椅边上，艾丽莎短剑把感应纤维切掉的部分，已经被他用备用的应急修补胶带缠绕成了歪歪扭扭的样子，像两只打石膏的手。
训练场上最大的那棵杉树下面，有一块比其他的树影更浓的阴影。
这不是光的角度问题。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阳光懒洋洋的挂在了山脊线之上，树冠所投下的影子应该偏向西边，但是那片阴影却固执的向东延伸了将近两米，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水墨晕染般的渐变。
“你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到技术科啊。”
李牧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片深深的阴影说道。
阴影边缘微微波动了一下，就好似平静的湖面被手指轻轻划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薇奥莱特走出了阴影。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从阴影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形。
而是她身上灵装所覆盖的深紫色纱衣，正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慢慢变透明，把原来模模糊糊的轮廓一点点的显现在世人面前。
走到长椅旁，距离李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在微凉的晚风中，深紫色的薄纱灵装飘动着，犹如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艾丽莎与雷队长正在讨论装甲推进器的推重比数据，以及灵气回路冗余设计的情况。”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是尾音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往下坠，而是平稳的收住了。
“我坐旁边帮不上忙。”
稍作停顿之后，似乎在想该如何表达。
“你自己一个人。我认为……应该可以来。”
李牧将水瓶放在长椅上之后，并没有说话，而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了长椅的一端。
薇奥莱特看了下空出来的长椅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地方，穿着软底训练鞋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的一点后，往前迈了半步，但是又好像触电一样退了回去。
她最后选中了长椅旁边的，训练场地面的一个角落。
不是椅子，而是铺上灰色塑胶颗粒的地面。
她盘膝坐在地上，动作很轻柔，深紫色的薄纱灵装被她铺开之后，在夕阳西下的傍晚里，仿佛一朵半透明的紫色花朵慢慢的盛开。
“我习惯坐在地上的，”她说话声音低沉，“椅子太高了，坐上去总觉得会被别人发现。地上……比较安全。”
李牧没有说“椅子舒服”，或者“地上凉快”等无意义的话。
他拿起缠着胶带的训练手套，继续修第二根感应纤维。
在缠了三圈胶带的时候，薇奥莱特忽然说话了，声音比之前的要小一些，像是怕惊动了黄昏里最后的一丝光线。
“在今天早上进行的脉冲测试中，你接住了我发出的拟态雷光。”
“嗯。”
李牧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是动作却停止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除了灵装以外的东西，触碰到我的时候。”
她的手指不自觉的在灵装薄纱上摩擦，揉搓之后，薄纱的颜色更深了一些。
“以前在欧洲支部的时候，他们测试我拟态的能力时，用灵装分析仪采样频率，或者使用防御性灵装硬接。没有人……用手接。”
李牧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坐在地上，深紫色的灵装薄纱自肩头垂落，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有淡紫色的眼睛可以透过薄纱间的空隙看清楚，专注的望着他。
“你的拟态丝线在空中飘的时候，会自动避开别人的接触。”
他描述了他观察到的事实。
“不是躲避。”
她摇了摇头，带有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失落的情绪。
“是不知道碰到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把见过的东西变成拟态分身，这就是我所具备的能力。但是分身终究是假的。真实的雷电与假雷电碰撞时，每次都会发生假的破碎现象。我……对于它们碎掉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右手抬起，在空中轻轻一捻。
从她的手指间，伸出一条非常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拟态丝线。
丝线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颜色变化无常。
一会儿变成雷鸣音那种耀眼的淡金色，一会儿又呈现出洛千雪所特有的清冷冰蓝。
最后，它停在了一种李牧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颜色上。
淡淡的银白色，跟早上练功时自己冰雷刃上发出的共鸣频率一样。
“只有一回没有碎。”
她的声音中透出一点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惊讶。
“今天上午，你的手接到它。”
李牧把已经做了一半的训练手套放回了一边。
然后他就从长椅上滑下来，也在训练场冰凉的地面上盘膝而坐。
此时两个人的目光高度是一样的。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和上次在训练场边上接住她失控的拟态丝线的时候一样。
“再放一次。”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温和，平静。
“银色的。”
薇奥莱特看着他摊开的手心，那只手很干净，手指关节分明，掌纹也清晰可见。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手中跳跃的银色丝线，也开始跟着她的想法轻轻颤抖。
最终，她好像是下了决心一样，轻轻的将那根银色的拟态丝线，放到他的大手中。
当丝线接触到他的手掌时，一股冰冷而又熟悉的感觉，像电流一样沿着他的手掌迅速扩散到了全身！
并不是薇奥莱特灵装发出的光芒，而是他自己的眼睛！
第一次不用主动去触发共鸣，在他的视网膜上就出现了淡银色，瀑布一样的数据流！
【外部共鸣频率接入…】
【检测到同源“拟态”特性…】
【被动技能模块解锁条件满足：1/3…】
【解锁新目标：主动接纳“洛千雪-冰华”能量触碰。】
数据流一闪而过，快到仿佛只是夕阳晃过眼睛时产生的幻觉。
但是李牧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的金手指，原来他以为只能用来分析战局，跟女武神共鸣的东西，在接触到薇奥莱特的拟态丝线之后，竟然产生了全新的变化！
解锁被动技能？还需要接触洛千雪的能量？
这雷鸣一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薇奥莱特。
而在薇奥莱特看来，所发生的事情，比李牧所看到的还要难以置信。
落在李牧手中的银色丝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没有了她灵力的支持而迅速消散。
恰恰相反，它好像被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一样，变得前所未有的结实，稳固！
那银色的光芒已经不是虚无缥缈的了，而是仿佛拥有了属于它自己的，真实的脉动！
她所穿的灵装以前从没有像这样剧烈的闪烁过，那层覆盖在她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年的深紫色薄纱，也第一次完全褪去了！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因为太震惊了所以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淡紫色的眼眸中，清晰的映射出李牧盘膝坐在对面的形象，没有再躲藏，没有再闪烁，只剩下了一种纯粹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撼。
薇奥莱特猛地收回了手，那条银色丝线也跟着在空中破碎，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了。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自己的膝中，深紫色的薄纱灵装仿佛一顶自动撑开的帐篷，又将她整个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她的声音从薄纱后面传来，很沉闷，但是这一次，不再是害羞，或者自卑，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惊奇。
“你……你对它做了什么？”
薄纱帐篷里面安静了会儿，好像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事。
然后，里面传出了一个很轻的，好像是被压抑了很长时间之后才找到出口而漏出的笑声。
那个笑声很短，和以前单纯的害羞不一样的是，这次它多了一份如释重负，找到了同类后的喜悦。
李牧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所提出的关于“做了什么”的问题。
他反问了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一个直指她能力的核心，并且连欧洲对策局都只有一些高层知道的秘密。
“你的拟态能力，是不是可以复制别人的技能？”
薄纱帐篷忽然一震，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铁锤重重的敲打了一下。
薇奥莱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从下面传过来，由于太过激动，甚至出现了破音。
“你……你怎么会知道的？！这是A级机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