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阳光穿过杉树林,在地上形成了很多条长长的光柱。
艾丽莎站在这条比较宽的光带里,全身都是武装的。
银灰色的重型机铠有着冷硬的光泽,短剑插在腰间,推进器在腿部安静的等待着。
她今天穿的装甲比昨天模拟战斗时所穿的还要厚很多。
肩甲,臂甲外侧有复合护盾发生器。
“今天的课目为破防。”
面对进来的李牧,她使用面甲扩音器发出的声音很低沉而且有些失真。
“我用全部的力量来防守,你用任何方法去进攻。”
“在十分钟之内,如果你能够将我的装甲能量护盾击毁的话,即使是胜利。”
稍作停顿之后,她觉得这样还不够好,于是又说了一句。
“如果破不了,今日晚餐的甜点归我。”
计时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声,把场地上的寂静打破了。
李牧不语,右臂向前提起,冰蓝色的雷电凝聚在手中。
立刻就形成了一把晶莹剔透的冰雷刃,没有任何犹豫,身影一晃就直接砍在了艾丽莎左臂的护盾上面。
冰晶炸裂之后,在护盾里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电弧,银蛇一样游动了一瞬之后就消失了。
护盾依然如初,没有任何变化。
李牧甚至能感觉得到从刀柄传回来的,是一股难以撼动的沉闷反震力,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围绕着艾丽莎快速移动,从各个方向连续斩击,每一下都准确无误的砍在了护盾模块的接口上。
每一次都被那层厚实的能量场精准弹开。
整个过程,艾丽莎一直站着,她的双脚如同扎根在土里,从未挪动一寸。
“你的冰雷刃在速度战中可以用准确的切入打乱对方的节奏。”
艾丽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但是在正面攻坚战的时候,它的攻击力不足以穿透重型装甲,这就是你的一个短板。”
她说话时用的是平和的语气,并非讽刺。
“继续。”
李牧向后退了三步,跟她拉开距离。
他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的进攻,而是将手中冰雷刃放回原处,让光芒消失在空中。
他低下头来好像是在考虑这件事情,也像是在给自己重新组织力量。
冰华的极寒跟雷光的脉冲被他的意识强行融合,压缩。
更加危险的气息开始散发开来。
再次抬手时,手上出现的冰雷刃,刀身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幽蓝寒霜,可以冻结光线,在刀刃内侧还有一颗金色电光的心脏一样跳动。
冰雷刃又向地面劈去。
这次的声响并不是清脆的撞击声,而是一种让人感到牙齿发酸的切割声。
艾丽莎左臂护盾上面出现了一条又细又密的裂纹。
但是裂缝只蔓延了大概几厘米就被机铠里面涌出的备份能量流修复了,仍然跟原来一样光滑。
“复合频率提升有一定的效果,但是还比较小。”
艾丽莎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在播报分析的结果。
“我这机铠做了特殊调试,能承受四种属性能力的连续打击,你现在只达到了两种。”
“再来。”
李牧没有再劈下去了。
他将威力增强的冰雷刃收好之后,走到训练场边上蹲了下来。
他用手肘撑着膝盖,视线没有离开场中的钢铁城堡,向下一看,最终落到了艾丽莎的脚上。
推进器的型号没有改变,小腿外侧的装甲板比昨天要厚近一倍,而且推进器的喷口角度也调整得更向内倾斜。
这样配置下去,机动性就被牺牲了,只会在受到大冲击的时候获得最大的抓地力,保持最稳当的状态。
不是用来进攻的。
其实并不是用来防御的。
这是害怕自己被击倒。
李牧忽然之间就想起来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不存在的灰尘,眼神也完全不一样了。
他又走回场中,一步一步的行走,并没有很快也没有很慢。
这一次他没有铸造出任何一种武器,只走到艾丽莎面前,在厚重的机甲之下,他显得十分单薄。
他伸出一只手去摸她冰凉的肩甲。
手指触碰金属的一瞬间,微弱的共鸣频率就如水银一样无声的渗入装甲表面。
这不是一种进攻的行为,而是一种倾听,探听。
他感知机铠中灵气回路非常复杂,像蜘蛛网一样。
所有的回路都在满负荷运行,把大量的能量不断地注入到每一个盾牌里面去,就是为了“防御”。
他顺着能量流动的方向向下探索,很快他就触及到了被层层加固的供能节点,在肩甲里面靠近锁骨的地方。
它可是所有护盾供能的地方。
加固痕迹是新的,灵装合金焊点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尽的能量余温,像是今天早上才匆忙焊上去的。
“你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就去改装装甲。”
李牧收回自己的手指之后,平静的开口说道。
面甲里面,艾丽莎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推进器校准需要一定的时间。”她用公式化的语言回答。
“不是校准。”
李牧看着她脸上的面甲,仿佛能够穿透金属一般看到她翠绿色的眼睛。
“所有的护盾都加厚了,在供能节点上还额外焊了一层灵装合金。”
“昨天进行的模拟战斗中,我只用刀尖碰了一下你就认为你的防御已经不充分了。”
艾丽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开口。
“发现防御上存在的漏洞之后要及时进行修补,这是士兵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她依然用很强的声音说话。
李牧站到她的面前,冰雷刃最后一次在他的手中形成。
这一次他没有劈到护盾,也没有攻击焊死的供能节点。
他用刀尖轻轻的碰了一下艾丽莎右侧肩膀的胸甲与臂甲之间那条很细的小缝。
刀身上的冰晶慢慢的渗透进去,没有冻结的寒气,没有切割的锋利,感觉更像是一种温柔的轻推。
冰晶的共鸣频率顺着机铠内部的结构一层一层的扩散出去,接触到每一个防御模块,每条灵气回路。
他并不是要去寻找弱点。
他是用自己力量去体会机铠所害怕的东西。
十秒钟之后,他收回了冰雷刃,让它消失掉。
“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跟那晚在天台上问她“很冷吧”时一模一样,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后,附加了一个需要回答的问句。
训练场上风声都没有了。
艾丽莎就那样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白银雕塑。
李牧继续说下去,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宣读一份很久以前的报告一样。
“第一次见面时,你所配备的机铠就是一般的中型装备,在机动跟防御方面都有所兼顾。”
“旧仓库的那次,你选的是重型,放弃了速度。”
“今天在重型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护盾。欧洲支部有人说你变弱了,但是你没有否认。”
李牧的眼睛可以看透盔甲,穿破盔甲。
“其实你的实力并没有减弱,只是将所有的攻击模块的能源都调到了防御模块来支撑防御。”
“因为知道虚渊的危险越来越严重,之后将会有人受伤,有人死亡。”
“你要保证以后再发生伤人的事的时候,你能够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最前面。”
稍作停顿之后,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她的装甲上无法合拢的手心里。
那是一副训练用的手套,上面有一条被刀子砍出的口子,现在被银色的修复胶带缠绕整齐,每道缝之间的距离都是相等的,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但是你不是在战斗。”
李牧的声音很小,但是艾丽莎还是听到了。
“你是在怕。”
“怕再失去重要的人,比如你父母在灵灾中的情况。”
艾丽莎的身体微微的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双被修复过的手套。
断裂的感应纤维被缠好之后,好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腿侧推进器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声,突然就熄灭了。
场边一直静静的坐着的洛千雪,在不知不觉中手中已经出现了小小的冰花,在此时无声的融解成粉末。
艾丽莎慢慢的抬手,打开了面甲。
“咔哒”一声。
她没有哭。
午后阳光照在翠绿色的眼睛上,依然很清澈,但是伪装出来的坚冰正在慢慢的融化。
她把手套郑重的拿起,小心的放在自己的腰间,在短剑的剑柄旁边,像是在安放一枚勋章。
于是她站直了身体,右手向上对李牧施了一个标准的施特恩家族军礼,掌心朝前,五指并拢,指尖齐眉。
“在欧洲支部,只有指挥官跟阵亡者会接受这个敬礼。”
她的声音已经不通过扩音器了,有点儿微微的沙哑,比往常要轻很多。
“你现在不是我的指挥官,我也不打算让你阵亡。”
“你说的对。”
她直视着李牧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我不是在战斗——我是在怕。”
“但是很奇怪,怕了这么多年的事情被你这样说出来了之后,心里反而觉得轻松多了。”
她放下手,重新把腰间的短剑握在手中,并且这一次她的手指关节很有力。
“下午的训练继续。”
她的眼神中又恢复了战意,再也不怕了。
“但是装甲厚度恢复中型配置,你来帮我拆掉那层多余的护盾。”
“拆完,我们再打一场。”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