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卸重型装甲的工作比艾丽莎想的要安静得多。
训练场上临时搭了一个折叠工作台。
艾丽莎取出十七个装甲装置,在工作台上根据欧洲对策局的标准拆卸流程编号排列好。
她的动作很准确,非常安静,在拆下一块之后,用防潮布把里面的灵气回路接口处擦干净,手指的动作也很稳定,就像是手术医生一样。
李牧站到对面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他感觉她卸甲的样子,像是在整理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他帮不了忙,那是施特恩家族定制的型号,每个螺丝都必须用非标规格的灵装合金扳手来装,是一般人不能接触的领域。
雷鸣音跟洛千雪带着薇奥莱特来到了山脊上第三监测站,说是去做正常的灵气采集工作,更像是给两人腾出了位置。
训练场上杉树的影子随着太阳慢慢西下,一寸一寸的爬过地面,在安静的时候还能听到远处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的声音。
艾丽莎脱下最后一级推进器,将它放在工作台边沿处。
拆开之后,在工作台上排列着十七块银灰色金属。
没有了机铠的支撑,她穿着便装的身姿依然笔挺,但李牧注意到,她肩膀的弧度,似乎微微往下塌了半寸,卸下的仿佛不只是装甲,还有一层无形的重量。
他的目光落在肩甲里面用激光蚀刻的德语字母“Stern-01”上。
施特恩1号。
“施特恩,”艾丽莎突然说,声音很小,怕打扰到安静的环境,“在德语中是‘星辰’的意思。”
李牧没有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我父亲创办施特恩灵装研究所时的目的,就是希望每一位女武神都能用最新的灵装来安全地操纵自己的力量。”
她的语速较慢,好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后来-研究方向被我叔叔克劳斯带偏了,研究所变成了反向激活程序的试验场,施特恩这个姓氏,在女武神群体里,变成了威胁的同义词。”
她顿了顿,似乎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李牧先开口了。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刻有文字的肩甲。
“所以,这些装甲和他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好比一把钥匙,准确地插入到锁眼之中。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翠绿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好像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她原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的话。
“我父亲-是由于实验事故而死的。”
她避开李牧的目光之后继续说,把复杂的人际关系简化成最原始的形式。
“事故报告上写的都是操作上的错误。但是后来我查了一下,事故发生前三天,克劳斯改动了实验室的灵气安全协议,把防护等级由最高下调至最低。”
说完之后,她把最后一块装甲组件翻过来,里面有一个和肩甲纹章一样的家族标志。
李牧看见,在标记的边上有一圈很细的凹槽,由于长期被手指抚摸而变得非常光滑。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十二岁。”
她的声音非常平稳,仿佛在重复一份看过无数次,早就被尘封下来的报告。
“那台失控的灵装原型机打到了他身上。我冲进里面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而原型机中使用的核心芯片,采用的是我的灵气频率。”
她抬眼望着李牧,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惊愕,同情或者任何一种预期的情绪。
但是李牧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一面湖水。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克劳斯告诉你要想激活高级别的防御模块,你的频率是唯一的选择?”
艾丽莎愣住了。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问过她。
“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所以你认为是你害死他的?”
李牧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样,准确地切开了被她用十几年时间层层包裹起来的伤口,并把里面已经腐烂化脓的地方显露出来,让阳光照耀在上面。
艾丽莎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不对外人提起,更别说对自己承认了。
“我-”
她想要反驳,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那天装甲比较厚的话,”她小声说道,好像是在自责,“也许可以替他承受一下那一击。”
“所以,”李牧替她说完,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模拟战我蹭了你一剑,你就认为防御不够及时。昨天你给所有的护盾加厚,并且把供能节点焊接起来。”
他看见工作台上崭新的,非常明显的改装痕迹之后,说的话很有把握,不容置疑。
“你不是要去打仗。”
“你准备替别人挡枪。”
艾丽莎的身体微微一僵,好像是被这句话给触动到了一样。
她紧紧的咬着唇,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如果不是你上午那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里面都有些疲惫了。
“这套机铠会一直加厚,直到重量大到无法飞行。”
李牧从工作台对面走到她的身边。
他并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你应该放下”。
那些话对她来说是不值钱的,没什么用处。
他默默地捡起被她抚摸了无数遍的肩甲,用手指触碰内部光滑的凹槽。
然后把沉重的装甲给了艾丽莎。
艾丽莎不自觉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去接住它。
“你的装甲,不是你的枷锁。”
李牧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一种特殊的力道,能够穿透她十几年来自己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艾丽莎抱着冰凉的肩甲,呆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将它修改成原来的样子了。”
许久,她找回了声音,她把肩甲和胸甲拼合,它们的接合处严丝合缝。
她拿起灵装扳手,开始拧上螺丝,这次,她的动作不再像整理遗物,而像是在赋予新生。
“在停职审查期间,我把所有的装甲一块块拆开,用家族的老式车床重新磨制,并且到黑市把被克劳斯卖掉的施特恩原始图纸找回来。”
她的说话速度也快了起来,卸下重担之后的感觉很轻盈。
“我按照我父亲最初的手稿所写的那样,把所有的攻击模块卸下之后,又换上了他原来设计好的防御体系。”
“咔哒。”
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
她抬眼的时候,眼里又有了李牧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般耀眼的光芒,那是顶尖战士所具有的,纯净而明亮的目光。
“它现在已经不是武器了。”
“只是-他所设计的人类保护方案,仍然存在。”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把一块块装甲再装起来。
她的动作仍然很准确,但是不再沉甸甸的了,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那种喜悦。
在她进行推进器再次调整的时候,李牧就把自己的便携式监测仪放到工作台的一个角落里。
屏幕上,艾丽莎灵气频率所对应的翠绿色波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轻盈,把以前被强行压缩起来的冷漠坚硬给去掉,多了几分随风飘扬般的温柔。
“好了。”
艾丽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工作台上的机甲已经被装好,变回了兼顾机动与防御的中型配置,线条流畅优美,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她看着那圈逐渐熄灭的试运转尾焰,忽然转头看向李牧,语气和平常分配任务时再无二致。
“你说的对。”
“我的装甲越来越厚,并不是因为需要更强的防御,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挡在所有人面前。”
她稍作停顿之后,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温柔的轮廓。
“但是今天让我想到一件事。”
“替我父亲挡住那一击的人,并不是现在的我。”
“是那个十二岁,拼了命冲进实验室的我自己。”
“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做了。”
说完之后她就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便装的衣摆在杉树影子里被风吹得微微抬起,步伐很轻盈。
李牧把便携式监测仪收起来之后又看了看工作台,发现还剩下一颗备用的螺丝。
他走到一边之后,拿起一颗小螺丝,在装甲臂铠上找到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接口处,轻轻地把螺丝拧进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跟在她的后面一起走了回去。
训练场旁边的那棵老杉树的树影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路上,在遥远的旅馆门口隐隐约约传来雷鸣音催促着人们快点吃饭的大嗓门,还有薇奥莱特也非常轻声的回应声。
秋天的下午,山风穿过了树林,感觉十分凉爽。
训练场中心被反复踩踏过的硬地,似乎也因为卸下了某种重负,开始慢慢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