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卸去重型装甲之后的一个晚上,艾丽莎并没有去餐厅吃饭。
没有人在训练场。
杉树林在夜晚的风中发出很低沉的簌簌声,场地中间的坚硬地面被月光照得灰白一片。
艾丽莎坐在折叠工作台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已经换好衣服,金黄色的长发松散的披在肩膀两侧。
工作台上整齐的放着十七块装甲组件,每块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跟一个被妥善收敛的尸体一样。
她手里拿的是施特恩家族的星形纹章,从肩甲里面取出来的。
她用手指反复触摸纹章上由于被碰触而出现的细密划痕,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十年的时间。
李牧手里拿着保温袋,轻轻的走到她的身边。
他并没有先放下手中的食物,而是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加密终端放在十七个装甲部件的旁边。
终端屏幕发出微微的光芒,艾丽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雷鸣音截获的,来自欧洲黑市的加密通讯,三小时前。”
李牧说话声音很平稳,没有波澜,跟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有人挂了份悬赏,目标是你,或者说……是施特恩的技术。克劳斯做的。”
艾丽莎抚摸纹章的动作停止了。
夜晚的风停止了,周围就只有终端运行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李牧不看她,只是盯着那些厚重的装甲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悬赏的内容很明确,抓不到活的,就要你身上这套‘施特恩一号’的完整组件。”
“他们知道你把它改造成了重型。”
说完之后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把保温袋中的便当盒取出来。
他打开盒子之后把筷子放在盒盖上面推到了艾丽莎面前。
照烧鸡腿的酱汁在月光照射之下呈现出琥珀色,米饭上的热气混杂着香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温暖的手。
“先吃饭。”
李牧说话的语气跟之前说出致命情报时一样。
“吃过饭之后,我们就得重新聊聊那身装甲了。”
“他们所认为的重甲,恰恰是你最大的弱点。”
艾丽莎看着便当,没有动。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米饭的热气都快散尽的时候,才用一种几乎像呢喃一样平静到令人感到恐怖的声音说。
“我父亲……死在那台原型机的测试舱里。”
李牧并没有催促,他知道悬赏令就是一把钥匙,已经打开了她尘封十年的话匣子。
此时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再是单纯的伤感回忆,而是即将进行的战斗的序章。
“事故报告里写的是操作失误。”
“但是后来查到,克劳斯在事故前三天,把实验室的灵气安全协议从最高级降到了最低级。”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仿佛在复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
“他杀我父亲,是因为我父亲不同意把施特恩一号的防御架构改成反向激活程序的载体。”
“克劳斯认为,既然施特恩的技术能够保护女武神,那么反过来用,就一定能够控制女武神。”
“我父亲说,技术本身没有错,但是用技术的人,必须有底线。”
“克劳斯觉得,底线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于是,他就关闭了防护罩。”
手里的纹章被她反过来之后,在背面有一行很细的德语小字,现在已经很难辨认了。
“这是我爸在我12岁生日那天送我的礼物。”
“他说施特恩的纹章不用刻在装甲外面,刻在内侧就行,外面是给别人看的,内侧是给自己看的。”
“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话,‘守护,而非支配’。”
她轻声念出那行德语,声音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后来研究所关闭了,施特恩以前的设备被克劳斯跟梅菲斯特搬到黑市上卖掉。”
“我花了十年想证明施特恩的技术不是武器,但我没办法反驳。”
“只能把装甲越加越厚,试图至少用它去保护一些我想保护的人。”
她把纹章再次按回肩甲内侧的凹槽中,严丝合缝。
于是她抬起头来看着李牧,迷茫之中的眼神已经被一种淬过火后的锋利所替代。
“你说的对。”
“他们以为的重甲,是我的弱点。”
“它暴露了我的恐惧,也暴露了我的战术意图。”
“我认为自己在守护,但是实际上我只是在一层又一层的铁壳之中,把父亲的死一遍又一遍的穿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工作台上那十七个冰凉的装甲,眼神就变了。
“它们不是铠甲。”
“它们是碑,一块一块叠在我身上的墓碑,每一块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十年,我应该把它们放下了。”
她伸出手指,在臂甲冰冷的边缘上划过,之后又猛的缩了回来,然后转向李牧。
“帮我。”
这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重。
李牧点了头,把那份便当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当然。”
“但是先吃饭。”
“吃完,我陪你把这十七块‘墓碑’,重新锻造成一柄刺向克劳斯的剑。”
艾丽莎低下头去看手中的便当,才拿起筷子来。
她把一块鸡腿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好像在品尝一种很久没有认真品尝过的滋味。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将筷子放到盒盖上,然后转过头来对李牧说,目光里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
“你跟我爸爸有点像。”
“不是说长相,长相你比他差远了。”
“是说话的方式,他也从来不说‘别怕’,只会说‘先吃饭’。”
两人同时不吭声。
这时,李牧放在一旁的加密终端屏幕忽然就亮起红光,雷鸣音的头像也跳了出来,用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跟焦急的语气说。
“头儿!截到第二段了!”
“克劳斯那个疯子,他不仅悬赏,他还把艾丽莎现在的位置坐标,直接广播到了整个东亚的黑市网络上!”
“就在我们这儿!”
“他想借刀杀人,把所有觊觎施特恩技术的鬣狗,全都引过来!”
李牧看了一眼刚刚重新拿起筷子的艾丽莎,对着终端平静的说。
“知道了。”
之后他就关掉了通讯,屏幕也跟着暗了下去。
他对艾丽莎说:“看来晚饭过后,我们得加班了。”
艾丽莎把一整块米饭塞进嘴里,用力的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月光在她的眼睛里,不再是冷冷的白光,倒像是一团被点燃的,滚烫的钢水。
“不。”
她讲。
“让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