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点心的位置

作者:李主 更新时间:2026/7/11 12:05:02 字数:3058

联合训练第四天,早晨的阳光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感觉。

艾丽莎的重型装甲,已经完成了中型化的改造。

十七个零件经重新校正之后,推进器喷口的角度也被调整到了正常的水平,肩甲里面施特恩家族的纹章被放在父亲写在上面的【守护,而非支配】的字句之上,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发出一种宁静而又冷漠的光。

雷鸣音当天的训练日记里只写了很短的一段话。

“即日起,艾丽莎·施特恩恢复标准中型机铠配置。速度与防御的平衡数据已同步上传国际联合训练数据库。”

她搁下笔之后,就转过头来对场边正在检查监测设备的李牧说的。

“她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工作台前坐到了半夜,今天一早又第一个来到训练场热身,体能数据比一周前增加了三个百分点。”

雷鸣音顿了顿,看着远处正在做机动规避测试的银灰色人影,这个人的动作很轻盈,仿佛一阵风一样。

“这人卸掉的不是装甲,是十年份的愧疚。”

李牧没有再说话,就看着监测仪上,那条代表艾丽莎的金色频率波形,在稳定的基础之上,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舒展跟活力。

下午的训练提前结束了。

雷鸣音难得大方的宣布全队休整半天,在晚饭前自由活动。

洛千雪捧着刚做的便当来到监测站,理由还是非常严谨的,就是想测定山脊线两端不同海拔处灵气浓度对冰华保鲜的作用。

艾丽莎则很少见的加入了雷鸣音的一日体能训练,在重力室里两人比起了谁的引体向上做得更多。

旅馆前所未有的安静。

薇奥莱特不在。

她没有待在训练场边最常待的杉树下,在旅馆的房间里也没有。

李牧在旅馆的走廊里慢慢的走来走去,并不是有意去寻找,就是习惯性的把每个人的情况在脑海里过一遍。

他想起了这个像幽灵一样的少女。

她总是以一种最不为人注意的背景色,悄无声息的融入到周围环境中。

有的时候是窗帘的褶皱中难以辨识的影子,有时候是走廊尽头盆栽投下的斑驳光影。

她所具有的“拟态”灵能力,似乎已经远远超越了战斗技巧的范畴,已经进化成一种生存本能。

一种……使自己完全消失的本能。

李牧从侧馆的储物间门口经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扇据说从没有人打开过的厚厚的木门,现在虚掩着。

一道很细的门缝中,透出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光芒。

他并没有马上推门。

他站在门口,静悄悄的听了会儿。

没有声音,只有从门缝里溢出的带着灰尘跟旧木头味道的,绝对的安静。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种悠长的,快要断气似的呻吟,在空旷的走廊上显得很刺耳。

门后的世界很昏暗,也很拥挤。

储物间很小,四面堆满了旧桌椅,还有已经淘汰了的训练器材,落满灰尘的东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只在最里面靠窗的地方清理出了一小块刚好能坐下一个人的地方。

薇奥莱特就坐在那里。

她背对着冰冷的墙壁,膝盖蜷起,紧紧的靠在胸口处,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一层深紫色的,近乎透明的薄纱灵装将她整个人都蒙在下面,犹如一个半透明的蚕茧一般,使她本来就苗条的身影在昏暗中更加模糊。

唯一的窗户被高大的杉树遮住,只有一点点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杂物缝隙中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形成几道很淡的光斑。

△她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

手帕上放着两块从旅馆自助早餐桌上拿来的黄油饼干,在饼干旁边,还有一朵不知从哪捡到的,已经有些蔫了的蓝色野花,被小心地插在一只盛了清水的,生了锈的旧螺帽中。

李牧的目光扫过这些之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我的房间。”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尘埃落地的声音,没有抬头,仿佛在自言自语。

“旅馆的房间太亮了,窗帘也遮不住走廊的灯。”

她停顿了好久,好像正在积蓄力气说出下一句话。

“这间储物间没有灯。窗外的杉树,刚好把下午的太阳挡住了。”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不自觉的拨了一下那朵野花已经卷起来的花瓣。

“饼干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拿的。花是在训练场旁边捡的。”

李牧并没有进去。

他就只是在门口,慢慢的蹲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她那片小小的,被光斑照亮的地方。

储物间的木地板已经很旧了,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踩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这里的宁静。

他看出来了,她将这小小的角落布置得十分用心。

饼干摆放得很整齐,手帕的四个角也被拉得非常直,那朵小野花放在唯一的“花瓶”里,像是很珍贵的艺术品一样。

这里是她的空间。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用“拟态”来伪装跟躲藏的地方。

“我小时候……住过欧洲对策局附属宿舍的地下室。”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好像在分享一个自己都快要忘掉的,深埋心底的秘密。

“房间没有窗户,但是有通风管道,通风管道里面……住着一窝老鼠。”

李牧静静的听着,他于是就明白了,为什么薇奥莱特的灵能是“拟态”,为什么她总把自己的影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不是战术,那是她从小就学会的,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

“老鼠在晚上的时候会咬管道的内壁,声音很响。”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是我听着能睡着——因为那是唯一不需要我回应,就能发出的声音。”

“后来,老鼠被对策局的人给清理了。”

“我开始失眠了。”

“然后,我开始在墙角放饼干。”

她低头看着手帕上那两块饼干,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

“不是自己吃的,是觉得……如果还有老鼠回来的话,它们会饿。”

漫长的沉默。

整个储物间里面,只剩下窗外微风吹过杉树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李牧可以想象到,一个孤独的小姑娘,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日复一日的,给一群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老鼠,留下一点小饼干。

那不是投喂。

那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无声的陪伴。

“我知道老鼠不会回来了。”

她最后说出了这句话,好像是在对那个小小的自己进行宣判。

“我放饼干,不是给老鼠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见到饼干在,就会觉得……有人在等着什么东西回来。”

“即使……等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看着已经冷掉的两块饼干,整个人好像又变成了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没有生命的小雕像。

李牧从口袋中慢慢的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夹心曲奇,还是今早雷鸣音以“不吃就过期了”为理由,强行塞给他的。

他用很轻的动作把包装打开,塑料纸发出的很小的声音,在这么安静的时候显得很清晰。

薇奥莱特的肩膀,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李牧拿了一块有巧克力夹心的曲奇,依旧蹲在原地,伸长手臂,轻轻的,慢慢的把曲奇放在她手帕上那两块黄油饼干的旁边。

三块饼干并排着。

夹心曲奇的旁边是黄油饼干,再旁边,是那朵蓝色的小野花。

“这不是给老鼠的。”

他说。

薇奥莱特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来,隔着那层模糊的紫色薄纱,望着门口的李牧。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李牧认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她才伸出了手指。

那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指尖,先是轻轻的碰了一下夹心曲奇边缘的巧克力屑,感受到跟黄油饼干不同的粗糙触感。

之后她收回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拿起插在旧螺帽里的那朵蓝花。

她将那朵已经有些枯萎的小野花,轻轻的,郑重的,放到李牧的那块夹心曲奇上面。

“我知道。”

她的话第一次没有向下坠,而是像一根找到了落脚点的蛛丝一样,轻轻的,稳稳的,停在了半空中。

李牧站起身来,无声的走出了储物间,把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刚好可以让光线透出一丝的缝隙。

走廊里阳光很好,温暖的有点不真实。

训练场的方向,隐约可以听到雷鸣音跟艾丽莎谈论新装甲推进器推重比时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李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佩戴的便携式监测仪。

屏幕上,代表薇奥莱特的那条深紫色波形,在恒定的,近乎死寂的基线背景之上,出现了一丝细微,但从未有过的上扬。

它没有剧烈跳动,只是安静的……亮了一点。

李牧把监测仪收起来,并没有再多分析。

他知道,有些星星并不需要你用很大的声音去叫,只要你把它们轨道上的碎石子给移开一点点,它自己就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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