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那层蒙蒙的灰蓝色贴在玻璃上,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照片。闹钟没响,我侧过头看手机,六点零三分。比平时早醒了一个小时。
昨晚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全是零零碎碎的画面:走廊尽头的灯光、仓库门缝里漏出的那道黄光、纸条上被撕开的笔迹。
被子被我攥得很紧,手指有点麻。我松开被角,翻了个身。心脏还跳得有点快。
那些碎片还在我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裹着。昨晚回家后,我没有再拿出来。拉链拉好,布层盖住,假装那只是一本不用的旧笔记本。
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从我房间方向过来。我下意识往上坐了一点。
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住了。门把手转动,没敲门,直接推。
“姐?”
若瑶的头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穿着一件过大的T恤,领口斜在肩膀上。
“你醒了?”她眨眨眼,“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呢。”
“没。”我嗓子有点干,“闹钟还没响。”
“哦。”她推开门走进来,完全没在意这是不是合适的时机。她走到我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僵了僵。
“干嘛?”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干嘛。”她打了个哈欠,“我睡不着了。昨晚你几点回来的?我等到快十点你都没回我消息。”
“不是说了吗,在同学家写作业。”我移开视线,“手机静音了。”
“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那个“哦”字的尾音像羽毛落在地板上。然后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重。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
“那你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没睡好吧。”我说,“新学校有点紧张。”
若瑶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我的手正按在被子边缘,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被角的缝线。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书桌上。
我的书包就挂在那儿,拉链半开着。里面那层夹层的拉链是拉好的,我记得我拉好了。
“姐。”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抬头看她。若瑶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神情不像平时的她。
“没有。”我说,“就是新学校不太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可以陪你上学吗?今天?”
我心里一紧。不行,不能让若瑶送我。如果她把我送到校门口,她就有可能看到苏晚晴。
“不用。”我说得有点急,“我一早就走了,你还得睡呢。”
“我陪你一起走嘛。”
“真不用。”
她的睫毛动了动。那一下很轻微,但我看到了。然后她笑了,很自然地说:“好吧好吧,那我去洗脸了。你也快点起来,别第一天正式上课就迟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姐。”
“嗯?”
“你的书包夹层里那团东西,是什么啊?”
我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
“什么?”我问。
“就是昨晚你回家之后,我过来帮你拿睡衣,看到你的书包扔在椅子上,夹层里露出一小条纸的边缘。”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白色的,有点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我检查过夹层拉链是拉好的。
“垃圾。”我说,“昨天在教室地上捡的废纸,忘了丢垃圾桶。”
若瑶歪了歪头。然后她笑了一下:“好吧,那我去啦。你快点哦。”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手指还攥着被子边沿,指节发白。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问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再故意问。
她知道我在撒谎。她也知道我不打算告诉她真相。而她选择了不拆穿。
我能撑多久?这种水面下的默契能维持多久?
早上的教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一个坏处:余光刚好能扫到教室另一头的那个位置。苏晚晴的座位。她还没来。
我低头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单词。
然后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放得很轻,有人从后门走进来。数学老师停了一下,她低声说了一句“抱歉,迟到了”。
是苏晚晴的声音。三年了,她的声音没怎么变。
她从后面的过道绕到自己的座位。我没有回头,但她经过我身后的时候,空气里飘过一缕很淡的香味。和初中时不一样了,现在这个淡了很多。
她坐下来了。我能听到她拉开椅子的声音、课本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
不要想她。
上午的课粘粘乎乎地一页一页翻过去。课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远远看到苏晚晴站在走廊尽头,低头在看手机。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没有叫我,没有递纸条,没有任何表示。这让我松了口气,又让我觉得心里有个小口子。
中午我没去食堂。早上出门时塞了一个饭团在书包侧袋里,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咽下去,坐在座位上看窗外。
然后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叠成一个很薄很小、几乎不占地方的正方形,塞在我桌肚最里面的角落里。
我盯着那个小正方形看了很久。纸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纸条拿了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快很潦草,但笔画还是好看的:“昨晚等你到很晚。下次说一声。”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我盯着“下次”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门口涌。我慢慢收好书包。手指触到书包夹层里那团纸巾包的硬棱角,又碰了一下今天中午那张新的纸条。
三张纸条。一个被撕碎了让我拼起来的,其余个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我桌肚里的。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低着头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拐过拐角,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我看到楼梯口左侧的墙上,贴着一张寸照大小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棵银杏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照片下面用便签贴了一行字:“老地方。我等你到九点。”
心里一阵害怕。
我的手机响了。将我拉到了现实,我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但是那个号码的最后四位我认得。三年前我就认得。那是苏晚晴的手机号。她一直没换。
我没有接。电话响了四声,然后挂断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一分。我还有将近四个小时来决定。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下楼梯,穿过门厅,走出校门。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树。
然后我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我往学校侧门那条街走出去了。
那张银杏树下的长椅,就在学校围墙外面那条小路的尽头。我已经三年没去过那条路了。但我的脚记得怎么走。
我走到小路拐角的时候停下了。
长椅还在。椅背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长椅前面的银杏树比三年前高了快两米,叶子刚开始泛黄。长椅上没有人。
但长椅的木板表面上放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薄荷糖的铁盒子。
我走近两步,弯腰拿起那个盒子。铁盒有点旧了,边角的漆被磨掉了。我轻轻把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没有糖。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我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是苏晚晴的字。三行:“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至少走到了这里。今晚九点,我来这儿等你。你不用回复我,你只要来就好。--苏晚晴 P.S. 这个薄荷糖的盒子是你初二那年送我的,我一直留着。”
我握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是那个盒子。我初二那年,有一天放学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看到这个铁盒子在橱窗里闪闪发亮,就买下来塞给了苏晚晴。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还留着。
我慢慢把纸折回原来的形状,放回铁盒里,把盖子合上。然后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转头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今晚九点我会来。我知道我会来。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厅的灯亮着。若瑶坐在沙发上正在玩手机,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回来啦?”她问,“吃饭了吗?”
“还没。”我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妈说你不在家吃饭,我就自己做了炒饭,给你留了一碗。微波炉里热一热就成。”
“好。”
微波炉加热的时候,若瑶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你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
“嗯。”
“嗯什么嗯,”她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姐,你最近看起来怪怪的。今天更怪了。”
“有吗。”我假装在打开微波炉的门。
“是不是,你们班上的事?”
我顿了一下。她在试探。
我没回答。若瑶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不说就不说吧。你饭热好了叫我,我去把作业写了。不过,”她走到门口,转身,“姐,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我随时可以听。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梯。
我端着那碗炒饭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四十。我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吃完饭后我洗了碗,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我拉开书包的夹层拉链,把那团纸巾包拿出来摊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几层已经皱巴巴的纸巾,露出里面的七片碎纸条。我把它们一片一片地在桌面上拼好。
中间有一条裂缝我一直没注意。但今天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下,那片纸屑的边缘,有一行被撕掉了一半的字:“……的时候”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的时候”,这是一个时间短语。也就是说,纸条上不止写了“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林若华”,还有一句话被彻底撕掉了。
昨晚我在仓库前走了三步又退回,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永远跨不过那道门缝里的光。可现在我站在桌前,手指捏着拼好的纸片边缘,那些裂缝像是在问我:你还要用“来不及”当借口逃多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今晚九点,我可能有机会知道。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十二分。我站起来,换了件外套。然后坐在床边,手里转着手机,转了好几圈。
如果今晚我不去,苏晚晴会在那张长椅上坐多久?等到九点半?等到十点?等到校门口的保安来赶人?如果今晚我不去,明天她还会再写纸条吗?还是她会觉得“我已经试了两次了”,然后放弃?
我站起来,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我出了房间,走下楼梯。
若瑶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我听到她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
我打开大门,走出去。秋夜的空气凉凉的,带着路边桂花树残存的香气。街灯把路面照得昏黄。校门口那条路在晚上很安静。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小路,和那棵银杏树的轮廓。树下亮着一盏路灯。长椅的位置就在灯光照得到的地方。长椅上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看起来不大,缩成一团,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没在看手机,也没在看地面。她只是坐在那里,面朝着我来的方向。
我的脚步停住了。从那个位置到那张长椅,大概还有三十步。她还没看到我。路灯的光在我站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盲区。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我停下来了。那道光的边缘就在我脚尖前三米的地方。再往前走,她就会看到我。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薄荷糖盒子里的那句话,“你只要来就好。”
我把脚抬起来。踩在了光的边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