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生搬动桌椅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夹着谁在喊“明天早自习默写”的抱怨,还有拉链拉上的摩擦音。
我回过神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光线浸成暖橘色,走廊安静下来。我盯着桌面上空白的笔记本,最后一节课全程走神,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我一直在想那棵银杏树。
根本不存在“要不要去”的选项。真正的问题是,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我该说什么。
我合起笔记本站起身。
早上写的信留在家里,压在枕头底下。我不敢带出门。
走廊早就空了。我晃过教学楼大门,九月初的风还沾着夏天尾巴的潮气,凉丝丝蹭过校服领口。校门口的值周生抬眼冲我点了点头,我也下意识回了个点头。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了大半,浸在傍晚的光里,像一团安安静静烧着的暖火。树下摆着老旧的木质长椅,漆面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泛白的原木。
苏晚晴还没到。
我走过去坐下,特意选了靠左的位置。初二那年我们总在这里碰头,等对方值完日一起绕路走回家。木椅的凉意隔着薄校服裤,慢慢渗到大腿皮肤上。
风从岔路口灌进来,一片干透的银杏叶擦过我的鞋面。
我低头看它,浅棕色,边缘卷翘,叶脉清晰得像摊开的旧地图。
苏晚晴以前总爱捡这种叶子,夹在课本里当书签。初一那年她送过我一片,我随手夹进数学书里,等后来翻到的时候早就脆了,指尖一碰就碎成好几片。我当时慌得不行,蹲在地上拼了半天,怎么都拼不回完整的样子。
“你坐这儿了。”
声音从左边飘过来。我抬眼望过去。
苏晚晴站在路灯杆子旁边,校服拉链拉到最顶,手里攥着个浅蓝色文件夹。她没往这边走,就站在原地,像在等我给她一个准信。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嗯。”
她垂了垂眼,抬脚走过来,在长椅最右侧坐下。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我闻得到她身上洗衣粉的清香味,是橘子味的,以前她总爱用这款。
她把文件夹搁在腿上,没先开口。
风顺着岔路口吹过来,满树银杏叶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你今天走得挺早。”她先开了口。
“嗯,最后一节课没什么事。”
“我最后一节是生物。”
“哦。”
周围静了几秒。她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记不记得那棵松树?”
我愣了一下。
“以前长在实验楼后面的那棵,”她补充,“初二那年秋天被锯掉的那棵,你有印象吗?”
我想起来了。实验楼后面原先确实有棵松树,大冬天也绿得扎眼。后来学校要扩建停车棚,直接把树锯了。有次苏晚晴值日,我买了两瓶冰汽水蹲在树底下等她,等了半小时都没见人,后来才知道她被班主任叫去整理档案,早就走了。
“记得。”我说,“树被锯掉之后,有人在树桩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你画的。”
我整个人僵住。
苏晚晴语气淡得像在说昨天刚发生的小事,“你说树没了,至少得留个笑给它。”
我接不上话。这件事我自己记得,可我一直以为她早就忘了。那天放学我蹲在树桩边,捡了半根**笔瞎涂,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第二天要下雨,粉笔印肯定被冲没。
我当时嘴硬,说哪怕只让它笑一晚上也行。
“你居然连这个都记得。”我说。
“我记得的事多了。”她偏过头看我。
碎金似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眼睛里,盛着我摸不透的情绪。
我低下头:“记得很多事的,不止你一个。”
她没立刻接话。风刮过树叶的声响,银杏叶尖蹭过我书包拉链的轻响,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一层一层裹过来。
“那张照片。”她开口,“你之前说你还留着。但你没告诉我,你翻到它的时候,会仔细看吗?”
她的语气半分敌意都没有,可我喉咙突然发紧。
七百多天里,有几十个晚上我关了灯,偷偷点开手机相册,从“最近删除”里把那张照片恢复出来。照片里苏晚晴站在学校后门的樱花树下,领口扣子没扣到最顶,露了一小截细白的锁骨。画面角落落了片银杏叶,刚好搭在她领口。
“看。”我答。
“那张照片是你站在后门那棵樱花树前,角落落了片银杏叶,刚好搭在你领口。我每次翻到都在想,那是秋天拍的,樱花树春天才开花,时间根本对不上。”
苏晚晴愣在原地,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比笑更像某种落定的确认。
“你连那片叶子都记得。”她说。
“我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她的声音更轻了,“你当时站在那个路口,停了整整两分钟。”
我的指尖瞬间僵住。
那个路口我当然记得。初二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苏晚晴说有话要告诉我,让我在巷口等她。我站了两分钟,不是犹豫要不要等,是脑子乱成一团,想不出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我该怎么接。
最后我没找到答案,只能转身走了。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垂着眼应了声:“嗯。”
苏晚晴的呼吸顿了半拍。她把攥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按指节,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我之前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她说。
“我记得。”我偏过头迎上她的视线,“两分钟不算长,可我实打实站满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之前隔的那一个拳头的距离,突然缩成了没法用尺子量的软雾,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尾的小弧度,近到她呼出来的软风擦过我的手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先挪开了视线。
又一阵风刮过,落了半黄的一片叶子,擦过她肩膀,掉在长椅面上。
她伸出手捡叶子,不是一把抓起来,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轻轻提起来,像怕碰碎什么脆东西。然后她开始折叶子,动作熟得像练了几百遍。
叶柄根部先对折,顺着叶脉往里面压,第一折落下去,叶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第二折落下去,整片叶子缩成一小团卷翘的形状。
我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初二那年她天天做。四折法,折完偷偷塞进我的文具盒。第二天我早自习打开盒子,总能看见那片叶子安安稳稳躺在橡皮和圆珠笔中间。
她从来没说过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从来没敢问。
可我知道那是“明天见”的暗号,只要她塞了叶子,第二天我们肯定能在老地方碰到。
直到有天她请病假没来上学,我打开文具盒没看见叶子。那天放学我堵到她家门口问,你今天怎么没给我塞叶子。她当时低着头笑,说我塞了,明天又见不到你,有什么用。
现在她坐在我旁边,指尖悬在叶脉上方,停住了,没往下折。
“你折叶子的手法一点没变。”我说。
她的指尖晃了晃,低下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像晒化了一小块冻住的冰:“你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她没把折到一半的叶子塞进我口袋,反而攥进手心,收回到了自己身侧。
“你饿不饿?”她突然开口,抬手指了指岔路口往右的方向,“那边刚开了家奶茶店。”
我们刚才明明在聊那两分钟,聊压了两年的旧事,差一层薄纸就能捅破。她突然转了话题问我要不要喝奶茶,不是逃避,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今天不用急着把所有话都说完。
“好。”我说。
她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那棵银杏树留在我们身后,风刮得树冠沙沙响。
她的鞋带散了,自己没发现。我没出声提醒,要是说了,她肯定会蹲下来系鞋带,我说不定也会跟着蹲下去帮她系,就像以前那样。到时候空气里飘的全是“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的味道,谁都躲不开。
奶茶店不大,门头挂着块木牌,写着“茶与糖”。苏晚晴推开门进去,抬头扫了眼菜单,转头问我:“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
“两杯四季春,半糖,常温。”
两杯奶茶做好递过来,接杯子的时候我的指尖蹭到她的手背,只一秒钟。她的皮肤凉得像刚从风里捞出来。
她没立刻把手收回去,我也没立刻攥紧杯子。
两秒之后,她先松了手。
我们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整条路都浸成浅橘色。走到通往我家的那条巷口,她停住脚。
“明天见。”她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刮过银杏叶的声响。
“明天见。”我应她。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若华。”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折到一半的银杏叶,举到脸侧,对着逆光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手。叶子被风托起来,翻了个圈,轻轻落在我们中间的人行道上。
她没弯腰去捡,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居民楼的转角。
我低下头,看向脚边那片叶子。它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折出来的形状像一艘小小的三角船。
我蹲下来,把它捡起来。叶面上她留的温度几乎散干净了,只剩折缝里还藏着一点极淡的余温。
我没直接塞进口袋,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攥着叶子往巷子里走。走了七八步,才慢慢摊开手掌。
那艘三角小船,最后一折始终没压下去。正如苏晚晴刚才捏着叶子时指尖的停顿,像碰到了早就等在那里,却还是让她晃神的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巷口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手心的奶茶温度慢慢凉透,久到远处电线杆传来嗡嗡的轻响。
然后我合起手掌,把叶子重新攥紧。
走到家门口之前,我把叶子塞进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和早上写的那张信待在同一个地方。
我没立刻掏钥匙开门。妹妹若瑶应该早就放学到家了,我要是晚进去,她肯定要追着问我去哪晃了。
我就站在单元门门口。
口袋里,那片折了一半的银杏叶安安静静贴着布料,边缘的小棱角顶在布面上,很轻,很小。
我在心里想。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