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踩在那道光上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想好了怎么说”的那种空,是一种……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的左脚踩在那条光影分界线上。再往前一步,整个人就会暴露在路灯的光里,苏晚晴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我。
她还没有抬头。
我站在这里大概已经过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十秒,可能是两分钟。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路灯发出很低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苏晚晴坐在长椅上,侧对着我。
她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等人时漫不经心的样子。她缩得很小,两只脚并拢踩在椅沿上,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个蹲在台阶上的小孩,而不是一个念高中的女生。
我口袋里的纸条包硌着大腿。
七块碎片。两年。
我在心里数了一、二、三,然后迈出了那一步。
光线从我的肩膀滑到脸上时,我没有闭眼。但我的视野缩成了一条窄窄的隧道,只能看到苏晚晴的后脑勺、她的马尾、她校服领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浅蓝色衣领——那件旧衬衣的领口。
她穿了那件旧衬衣。
初二那年夏天,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去,她穿的也是这件。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很小的雏菊。我当时说“这花绣歪了”,她低头看了半天,说“歪了才好看”。
她今天穿的就是这件。领口那朵雏菊还在,被路灯照得发白。
我走到了长椅旁边。
三米。两米。一米。
苏晚晴没有动。但我知道她听到我了,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该说什么?
“我来了”听起来太随意。“对不起”又太重。“好久不见”,
她说过,不要用这句。
薄荷糖盒子的盖子从她手里露出来,铁盒的边缘在路灯下闪着冷光。我能看到盖子内侧有一行字,不是S.H.,是另一种笔迹。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纸条包。
就在这时候,苏晚晴开口了。
“你走了七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沙哑,是干,像很久没有说话,嗓子已经忘了怎么发声。
我愣在那里。
“从那道灯光边缘到这里,七步。”她还是没有回头,声音闷在膝盖和校服之间,“我数过的。”
七步。
她数了我走了几步。
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它们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又松开。
“你,”
我的声音也干了。清了清嗓子,才又开口:“你等了多久?”
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我想说的是,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但这句话自己就跑出来了。
苏晚晴终于动了一下。她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但没有回头,只是把薄荷糖盒子的盖子啪嗒一声掀开。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
“这个盒子,”她说,“是新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三年前那个。”她终于侧过头,声音很轻,“三年前那个……我一直收着。这个是我上周在超市买的。”
上周。
“因为我想放点东西进去,又不敢用旧的。”她的拇指在铁盒边缘来回摩挲,“旧的……怕弄坏了。”
我盯着那个铁盒。边角的漆是完整的,没有旧盒子的磨痕。
我的喉咙发紧。
长椅的另一端空着。铁制的椅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上面落了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我可以坐下。只要再走一步,转个身,坐下来,我们就处于同一水平面了。
但我的腿钉在那里。
“你可以坐。”苏晚晴说。
这句不是疑问句。
我坐下了。
动作很僵,先是把手撑在椅面上,然后慢慢放低身体,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逃走的猫。铁椅很冷,隔着校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几片银杏叶在我屁股旁边,我没动它们。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人的空位。
不远。不远到我能看清她侧脸的弧度,她垂下来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很淡很淡的阴影。她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薄荷糖铁盒放在她和我的中间位置上。
盖子开着。
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糖。
是一张照片,拍立得的,边角有些发白。照片上是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颗薄荷糖。那只手我很熟悉:食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是初一那年削铅笔时划到的。那是我第一次用美工刀,苏晚晴抢过去帮我削,结果给自己划了一道。
她说“没事不疼”,但我记得血珠冒出来的样子。
照片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我看到一角白色的纸,还有一个,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发卡。
蓝色的,塑料的,很便宜的那种,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初二那年冬天,我掉在了学校门口,回头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我当时想“算了,本来也就五块钱”,但苏晚晴在旁边站了很久,说“我帮你找”,我说“不用了”……
她找到了。
她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个发卡,眼眶开始发酸。
“你,”
这次是苏晚晴先开口。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铁盒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盖子的边缘。
“你为什么会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走。但我听得很清楚。
为什么来。
因为薄荷糖盒子上写了“回头”。因为你等我等了三年。因为我书包里还装着你撕成七片的纸条。
因为,
我张了张嘴。
但我说的不是这些。
“你那天的纸条,”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要小,“被我拼好了。”
苏晚晴的手指停了。
“七片。”我说,“我都收着。”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声变了,变成了,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
“我看到上面写着‘的时候’,”我继续说,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嘴巴发干,“所以……我想知道,那句完整的话,是什么。”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刮到铁盒上。苏晚晴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动作很慢。
她还是没有看我。
“那句话,我说不出来。”她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接着说,“我写了七遍。”
我抬起头。
“不一样的内容。”她的拇指在铁盒边缘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写七遍,一遍都不一样……越写越不敢给。”
七遍。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裤。
“那最后那张……”我问,“就是你放在我桌肚里的那张……是第几遍?”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铁盒的盖子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内壁上的那行字。
“第三遍。”
“前面的两遍呢?”
“被我撕了。”
“后面的四遍呢?”
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弧度。
“也撕了。只留了第三遍。”
“为什么?”
苏晚晴终于转过头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两小片。三年了,三年里我没有好好看过这双眼睛。
“因为第三遍最短。”她说,“短到不会吓跑你。”
我的心跳声很大,大到我觉得她也听得见。
薄荷糖铁盒在路灯下反着银白色的光。我又看到了那张照片,那双摊开的手、掌心里的糖。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张照片,”我指着它,“是什么时候拍的?”
苏晚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初二。你生日那天。”
我怔住了。
“你那天给了我一颗薄荷糖,”她说,“我偷偷拍了。”
我不记得了。
初二生日,我给了她一颗糖,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她拍了,洗出来了,放在铁盒里,在这个长椅上等了我三周。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
“那……”我的声音有点不稳,“那个发卡呢?”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自己看。”
我伸出手。
手有点抖。
铁盒的内壁比我想象的要凉。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我看到上面有几行字,不是我拼的那张,是另一种笔迹。
苏晚晴的字。但比现在的要更圆一点,更小一点。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阻止我。
我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串地址和一串时间。时间被划掉了两次,重新写过。最后一次写的是,昨天晚上八点半到十一点。
老地方。
银杏树,长椅。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纸条,”我开口,“是……”
“是我留在我自己这里的。”苏晚晴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攥着校服边缘,指节发白,“我怕我自己忘了。怕我下次不敢再写了。”
我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眶里的水太重了,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我没有擦。我怕我一放手,手里的纸条就会掉。
“苏晚晴。”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一震。这是我们重逢以来,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你不用现在说。”她打断了我,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你来了就可以了。”
我来了就可以了。
我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她写给自己的一张纸条,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蓝色发卡。
银杏树在头顶沙沙地响。
这个夜晚很安静。
安静的、漫长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