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从食堂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觉得眼下这个情况靠自己硬想也没什么用,不如去找老师问问看。毕竟是超能力学校,老师总该懂点东西吧。
她问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打听到了超能力理论科目的办公室在哪,然后直接过去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桌上摊着一堆教案和文件。诗音敲了敲门框,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走进去。
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新来的白神同学吧?有什么事吗?”
诗音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直接问:“老师,我想问一下,该怎么打败精神控制?”
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说:“精神控制的本质,是通过大脑发射的波进行传导,可以改写他人的人格和记忆。所以要想抵御它,最根本的办法就是阻止这个波的传导。”
诗音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该怎么阻止传导呢?”
老师看了她两秒,说:“不知道。”
诗音愣住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问:“那我能不能靠提高精神的强度来抵抗精神控制?比如意志力特别强的话,是不是就能撑住?”
老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淡。她说:“如果意志力强度真的有效的话,那做手术还打什么麻药啊?你想想看,人类的大脑是有极限的。计算机被锤子砸了,你总不能靠AI的意志力克服故障吧?”
诗音嘴唇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那我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老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这个问题,目前还在研究。”
诗音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心情比进去之前更沉了。她站在走廊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外面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脑子里转来转去就那么几个词——波、传导、阻止、研究。每个词她都听懂了,但凑在一起什么用都没有。
诗音回到宿舍之后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盘腿坐在沙发上,大拇指搁在嘴边,牙齿咬着指甲盖边上的死皮,一下一下地啃。她自己都没太注意,就那么低着头咬了好一会儿。
雪乃从旁边路过,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诗音的手腕,把那只手从嘴边拽开,语气比平时急:“别咬了,会出血的。”
诗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有点发红,指甲边缘的皮都被咬起毛了。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说:“我就是在想三天之后的事。要是打输了,我真得戴项圈穿女仆装,还得陪她约会一整天。那也太丢人了。”
雪乃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说:“你去找理论课老师,这个思路大体上没错。不过既然是实战问题,也许该去找实战课老师问问。”
诗音转头看她:“实战课老师?那应该更懂怎么打架吧?”
雪乃点了点头,但表情有点复杂,说:“只不过这里的实战课老师性格相当恶劣。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去见她。”
诗音站起来,把外套披上,说:“现在不管怎么样都得豁出去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雪乃看了她两秒,也没再多说,站起来带着她往外走。两个人穿过校园,走到最靠后的一片区域,那边没有普通的教学楼和宿舍,只有一栋独立的小楼,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外面围了一圈铁栅栏,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实战课教师宿舍”几个字。整栋楼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没什么人住。
雪乃站在铁栅栏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转过身来对诗音说:“这里面住的人,是爱丽丝女子学院里唯一住独栋宿舍的人。所有不良少年的楷模,勒索过数不清的政治家和资本家,百年罕见的灾害,被评价为史上最强的超能力者之一。”
诗音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问:“该不会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以前新闻上报道过的……”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小老鼠有两只呢。”
诗音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靠在铁栅栏旁边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她个子不算高,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懒洋洋的,但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有种被什么猛兽盯着的压迫感。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看了看雪乃,又看了看诗音,问:“哪只先来?”
诗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那个穿运动服的女人就已经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诗音面前盯着她看。她个子比诗音矮一点,但那个眼神往上抬的时候,比从上往下看还让人发毛。
“你叫白神诗音对吧?”女人歪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听说你被宣传成现在地球最强的超能力者?笑死人了。”
她绕到诗音侧面,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诗音的胳膊。“需要零点一秒发动能力,那不就说明在战斗开始后的零点一秒里,你只是个普通人吗?这都够被杀一百次了。”
诗音被她戳得肩膀往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之前在新闻和资料上见过的照片。那个五官,那种笑法,那个说话的语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没错,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就是你,史上最凶恶超能力者,被列入全球最高危险名单十年的那个人,代号‘暴君’,本名——神宫寺冴子。”
女人眯了眯眼睛,嘴角的笑意稍微深了一点,但还是那种让人摸不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表情。她把那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哎呀,被认出来了。”
雪乃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赶紧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挡在诗音前面,说:“你不是来问问题的吗?别起冲突了呀。”
诗音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盯着神宫寺,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看见好东西的表情。她说:“面对传说级别的对手,怎么可能不兴奋啊?”
神宫寺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抛到半空,烧成飞灰。她抬眼看了看诗音,说:“哦,要打吗?有趣。”
诗音二话不说,直接锁定神宫寺作为参照物。零点一秒,力量涌上来,速度提上去,她感觉自己的四肢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朝神宫寺冲过去,拳头直朝她面门招呼。
神宫寺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诗音的拳头眼看就要砸到她脸上的时候,神宫寺的身体忽然往侧面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刚好让拳头从她耳朵边上擦过去。与此同时,她抬手抓住诗音的手腕,顺着诗音前冲的力道往自己这边一拽,脚下一绊,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推。诗音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出去,膝盖和手肘同时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趴在地上愣了一瞬,马上翻身爬起来,甩了甩手腕。刚才那一下她完全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明明她的速度已经快到肉眼不可见了,怎么还会被截住?
“明明速度这边是我更快,”诗音皱着眉,“难道无限之王出错了?”
神宫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很平淡:“是反应速度。无限之王提升的是运动速度吧?你跑得快,但你脑袋跟不上。我在你出拳的瞬间加热了自己身体局部的体温,提高了神经传导速度。所以虽然你比我快,但我看见你的动作比你看清自己在做什么还要早。”
诗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火炎地狱还能这么用吗?我还以为那只是个释放火焰攻击的超能力。”
神宫寺抬起手,指尖上飘着一小簇火苗,明黄色的,在她指肚上跳了跳。她说:“是啊,没想到这还能用来点着头发吧。”
诗音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一股焦糊味从自己脑袋旁边飘过来。她伸手一摸,后脑勺附近的发梢烫手,指尖捻下来一小撮黑灰色的灰烬。
“我的头发!”诗音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她赶紧就地往地上一倒,整个人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把后脑勺往土里碾。雪乃站在旁边往后退了两步,怕被蹭上泥。
神宫寺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地上滚,抱着胳膊,说:“在泥地里打滚的小野猪吗?”
诗音从地上爬起来,脑袋上沾着泥巴和草叶,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缺了一小块发尾,烧焦的末梢卷成一团。她瞪着神宫寺,牙齿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这个混账!”
雪乃叹了口气,走上来伸手把诗音脑袋上的泥巴块拍掉了几块,说:“别忘了,我们是来问问题的。”
诗音正在气头上,但听到这句话,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她深呼吸了两下,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向神宫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咬牙切齿:“好,我问正事。该怎么对付精神操控的敌人?”
神宫寺歪着头看了她几秒,又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于一般的庸人来说,没有办法。但是你嘛……”
她顿了顿,眼神往下垂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不太正经的事情。
“你做好化身魔鬼的准备了吗?那可是很残酷的哦。”
诗音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她连连点头,往前凑了一步,说:“我准备好了!什么黑暗的、残酷的手段,你说吧!”
神宫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抬了抬下巴,说:“我先听听你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对手。什么能力?什么条件?”
诗音把一条绫乃的事情又从头说了一遍,精神控制、只对人类有效、不需要对视、三天期限、输了要戴项圈穿女仆装。
神宫寺听完,靠回墙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就这?反正你力气大,她总有上厕所的时候吧?总有要睡觉的时候吧?等她放松警惕,拿块大石头砸她脑袋,不死也残。”
诗音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僵住了。她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说:“这……这未免太卑鄙了吧?你还是个老师吗?”
神宫寺嗤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要不是为了养伤,谁会来这种学校教书啊?而且我跟你讲,这已经是没那么无耻的方法了,更适合你这种宝宝体质。”
诗音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说:“就没有堂堂正正的,更帅气一点的方法了吗?”
神宫寺瞥了她一眼,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说:“你要是这么说,那倒也不是没有,其实很困难哦。”
诗音把拳头攥紧了,说:“好,我做。”
神宫寺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院子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三天时间,我有三道试炼。只要你一一通过,肯定能打赢一条绫乃。第一道,瀑布下打坐,不受外界干扰,坚持两个小时。现在开始。”
诗音跟着她绕到小楼后面,才发现后面有一道人工水渠垒起来的石壁,水从上面两三米高的地方冲下来,落进下面一个浅潭里,哗哗作响。神宫寺指了指水流下面那块突出来的石头,说:“坐上去,闭眼,什么都别想。两个小时。”
诗音脱了鞋,蹚着水走到那块石头跟前,爬上去盘腿坐好。水流从头顶浇下来,砸在肩膀上有点疼,但过一会儿就麻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放空。
一开始她觉得神宫寺肯定是在唬人,什么打坐修行的,能有啥用。但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发现自己还真有点不一样了。呼吸变长了,身体变轻了,水流打在身上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冲击,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的位置、力道、流向,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好像整个人跟水融在一起了。
她觉得这样下去说不定真有点效果。
然后她听见雪乃的声音从岸边传过来,喊得又急又尖:“快停下!快停下!这样不行啊!”
诗音心里想,这肯定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要不受外界干扰,不管谁喊什么都别睁眼。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呼吸保持平稳。水流还是哗哗地往下砸。
岸边的声音越来越多,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她在瀑布下面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隐隐约约能分辨出神宫寺的笑声,混在水声里,听着特别扎耳朵。
又坚持了一会儿,诗音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睁开眼睛。
低头一看,身上的校服全没了。一块布条都没剩下。怪不得她对水流的触感那么清晰,每一滴水都直接打在皮肤上。
她抬头往瀑布上游看,神宫寺站在上面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朝她晃了晃,笑着说:“放了点溶解衣服的药水。怎么样?感觉是不是更亲近自然了?”
诗音从石头上站起来,水沿着她身体往下淌。她深吸一口气,脸色红得发烫,但语气反而压得很低很平:“我一定要揍扁你。”
她脚下发力,整个人从瀑布底下弹射出去,在空中转身,一拳砸在脚下的地面上。地面裂开一大片,碎石和泥土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她这一次没有以神宫寺为参照物,而是以地面为参照物,用无限之王提升了拳头的力量,打出了范围攻击。
神宫寺在碎石飞过来之前已经跳到了空中,脚底踩着两团火焰悬停在那儿。她低头看着诗音,说:“这是明白不能跟我打近身战了,所以选范围攻击吗?你觉得火炎地狱没有飞行能力吗?好好复习一下吧。世界上最会飞的东西叫火箭。”
她说着,俯冲下来,一把抓住诗音的手腕,带着她往天上飞。高度一下拔上去,地面越变越小。飞到差不多几百米高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诗音整个人往下掉,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响。她脑子转得飞快,马上锁定了参照物——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自己。她发动无限之王,获得了一个向上的速度和力量,正好跟下坠的速度互相抵消。她的下落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跟一片叶子似的飘下去,最后落在草地上,膝盖一弯,稳稳站住了。
除了脚底有点麻,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诗音站在草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叶,抬头看着神宫寺从天上落下来,脚底的火苗收回去,稳稳踩在地上。
神宫寺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满意:“做得还不错嘛,省得我下去救你了。行了,今天第一道试炼就算完成了。别自己跑回去了,我送你回宿舍。”
诗音本来还想再骂两句,但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后脑勺还缺了一撮烧焦的,实在没什么气势。她闷闷地跟着神宫寺回了宿舍,冲了个澡,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神宫寺又出现在宿舍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还是那根没点着的烟。她冲诗音抬了抬下巴,说:“走,第二道试炼。”
诗音跟着她出了学校,坐上一辆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一片很偏远的山区。车停在一个峡谷边上,诗音走下来往下一看,谷底很深,雾气弥漫,看不见底,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神宫寺站在峡谷边缘,伸手指了指下面,说:“这里是怪兽墓场,存在无数怪兽的灵魂,是召唤师的圣地。要想把怪兽的灵魂契约变成召唤兽,需要特殊的契机。这种契机里面,包括命悬一线的时机。”
诗音探头往下看了看,吞了一口唾沫:“所以呢?”
神宫寺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所以你需要在这里反复跳崖,直到找到召唤兽为止。”
诗音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了想,如果这是打败一条绫乃的必经之路,那跳就跳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悬崖边上,闭着眼睛往下跳了。
第一次坠落到谷底,她发动无限之王减速,安全落地,什么都没发生。她爬上来,又跳了一次。第二次也什么都没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偏,她来来回回跳了不知道多少次,裤子膝盖那儿都磨破了,手掌也蹭出了红印子,别说召唤兽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天快黑的时候,她坐在悬崖边,两条腿垂在外面,累得连胳膊都不想抬。她看着神宫寺,语气有点灰心:“一个都没有。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神宫寺站在她旁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脸上那个表情介于好笑和不以为意之间,说:“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怪兽墓场,编出来逗小孩玩的。昨天试过了,你高空坠落不会有事,权当锻炼身体了。”
诗音扭头看她,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耍我?”
神宫寺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嗯。”
诗音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盯着神宫寺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急,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背影绷得紧紧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诗音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滚了三圈又被风吹干的。衣服上全是灰,膝盖和手肘蹭破了皮,手掌边缘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她推开门,鞋都没脱,直接往沙发上一倒,脸埋进靠枕里。
雪乃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上,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皮磨得发白,有几处已经破皮了,渗着细细的血丝。雪乃拧着眉头,没说话,转身去拿了棉签和药水,跪坐在沙发边上,托着诗音的手,低着头一点一点给她擦药。
诗音侧着脸趴在靠枕上,看雪乃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她嘴角稍微弯了弯,心想,这人虽然有点怪,但好歹是个好室友。会给她擦药,会着急她受伤,会大晚上跑出去给她买创可贴。在这个学校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在意她的。
雪乃擦完左手,换右手,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破皮的地方。诗音刚想说句谢谢,雪乃开口了。
她手里动作没停,嘴上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的手怎么搞成这样的?太不像话了。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诗音嘴角的那点弧度僵住了。她抬眼看了看雪乃,雪乃低着头,目光还是盯在她手心上,完全没有要抬起来看她一眼的意思。
雪乃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又给破皮的地方贴了一个创可贴,把诗音的手轻轻放回沙发扶手上。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去洗了手,全程没有正眼看过诗音的脸。
诗音把那只被包扎好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创可贴贴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压好了。
她翻了个身,重新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我迟早要完。”
第三天早上,诗音醒得很早。她睁着眼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翻身坐起来,雪乃还蜷在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右手腕,睡得很熟。
诗音轻轻把手抽出来,雪乃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诗音穿上校服,洗漱完,站在门口换鞋。雪乃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真的还去?”
诗音蹲下来系鞋带,说:“我再去最后一次吧。如果她再耍我,我就不干了。”
雪乃没有回答,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诗音出了宿舍,穿过校园,走到那栋独立的小楼前面。神宫寺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子,里面冒着热气,脚边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她看见诗音走进来,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喝了一口茶,说:“今天还挺早。”
诗音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比前两天平静很多。她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接受试炼的。你前天骗我去跳崖,昨天又说什么怪兽墓场,我今天不想再被你耍了。无论你要给我什么试炼,我都不做了。”
神宫寺放下杯子,把那只野猫从脚边拨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看着诗音,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收了一点,语气也比平时正经了那么一丁点。
她说:“之前那些事,其实都是为了缓解你的紧张感,还有你对对手的恐惧。你太把那条绫乃当回事了,满脑子都是精神控制、三天期限、输了下场多惨,把自己吓软了。我让你跳瀑布、跳悬崖,是想让你习惯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你跳了那么多次,现在站在高处往下看还会怕吗?”
诗音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怕了。她站在峡谷边上往下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想着怎么安全落地。
神宫寺继续说:“至于那条绫乃,你要记住一件事。精神控制说到底是用意念干扰别人的大脑,她自己也需要精神集中才能发动。你越紧张、越害怕,她的控制就越顺。你越放松、越无所谓,她反而越不好下手。所以你今天什么都不用练了,去跟她打。只要全力发挥就好了。”
诗音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居然有这么正派的时候吗?我真是错怪你了。”
神宫寺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脸转到一边,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但没让诗音看清。
诗音走回宿舍的时候,雪乃已经起了,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喝牛奶。她看见诗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弛感,问了一句:“怎么样?”
诗音把神宫寺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她站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比划着,说:“她说之前那些都是在帮我适应紧张感,让我别怕那条绫乃,全力发挥就行。”
雪乃把牛奶杯放下,眨了一下眼,说:“她真的是这么跟你说的?想不到意外是个好人呢。”
诗音点了点头,走到镜子前面整了整校服领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出了门。
决斗的地点在操场中央。一条绫乃已经站在那儿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学生会的徽章别在胸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很从容。周围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成一圈,有的拿着手机准备拍,有的交头接耳在议论。
诗音从操场边缘走进来的时候,那些议论声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比以前更密了。她耳朵里嗡嗡的,但她没去看那些人,直接走到一条绫乃对面站定。
一条绫乃打量了她一眼,说:“三天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诗音看着她,没有回答。她微微低了一下头,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标准的土下座姿势。
围观的哄声一下子散了,所有人都安静了。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手机差点没拿稳。
一条绫乃明显愣住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表情从从容变成疑惑,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那条绫乃愣神的那一两秒里,诗音动了。她双手猛地撑地,膝盖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右拳从下往上兜过来,直直砸在一条绫乃的下巴上。那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她零点一秒内调整出来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一条绫乃身体往后一仰,眼睛向上翻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草坪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躺在那里不动了,呼吸还在,但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操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
有人喊:“她偷袭!”
有人说:“也太卑鄙了吧!”
还有人说:“土下座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诗音站直身子,甩了甩拳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一条绫乃,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她慢慢喘匀了呼吸,退后一步,转过身往操场外面走,围观的自动给她让开一条道。
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里听着背后那些议论声,有骂她的,有说她耍阴招的,也有几个忍不住笑出来的。
她回想起早上那段对话的后续。神宫寺说完全力发挥之后,她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可是我对她的时候,还是没把握。万一她一上来就控制住我,我连手都抬不起来怎么办?”
神宫寺把茶杯放到一边,翘起腿,说:“所以说你只要先假装投降,然后偷袭就能打赢了。对精神控制用心理战,不算卑鄙。”
诗音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说:“可是这么做的话,别人会怎么说我?”
神宫寺靠在石凳靠背上,抬眼看着她,说:“你不是一直对同性缘很困扰吗?用卑鄙的方式打赢,就会大幅度降低周围人对你的印象。她们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会耍阴招、不值得追,时间一长就没人围着你转了。”
诗音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被追着跑、被堵食堂、被表白、被当猎物盯着。如果打这一架能让那些人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确实算一箭双雕。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在决斗圆满结束之后。
诗音靠在沙发上,刚把眼睛闭上准备歇一会儿,雪乃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了:“不过如果你是想通过那种方式让她们对你失去兴趣的话,那你这个算盘可能打错了。”
诗音睁开一只眼看她:“什么意思?”
雪乃头也没抬,说:“你在学校论坛里的讨论度反而上升了。因为用卑鄙手段取胜这个点,她们觉得很可爱。”
诗音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瞪着眼睛:“这有什么可爱的?不应该会遭人恨吗?我偷袭、下跪、趁人家发愣的时候一拳打晕,这哪一点可爱了?”
雪乃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终于转头看了诗音一眼——虽然目光还是偏下,落在诗音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上。她说:“人类都是三观跟着五官走的生物。长得难看的人用阴谋诡计,那叫心思歹毒。像你这种美少女,就是有点小心机。”
诗音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雪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你倒是分得清好不好看啊?你不是说你看谁的脸都差不多吗?”
雪乃说:“我确实分辨不出来五官好不好看,对我来说都差不多。不过你的手确实很好看。”
诗音盯着她看了两秒,嘴里挤出来一句:“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夸我?”
雪乃没接话,重新打开书翻了一页。
诗音摆了摆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算了,好歹事解决了。走吧,去食堂,我请你吃个饭。我也想吃点东西,消解一下郁闷的心情。”
两个人出了宿舍,往食堂走。路上有人在旁边经过,看了诗音两眼,没有上前搭话,但走过去了还在回头。诗音假装没看见,只管往前走。
到了食堂门口,她刚迈上台阶,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女仆装,但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仆装。衣服从肩膀到腰两侧全都是镂空的,能直接看见里面穿的内衣,胸口和腰腹的布料只有几条细细的带子连着。脖子上套着一个黑色的皮质项圈,手腕上也戴了手链,而手链的一端连着一条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被她递到了诗音面前。
诗音愣在原地,手里的餐卡差点没拿稳。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确认了三遍那张脸,才开口说:“你在干什么啊,一条?”
一条绫乃站在她面前,脖子上戴着项圈,锁骨以下大片皮肤露在外面,耳朵根红透了,但表情绷得很紧,眼神直直看着诗音,语气硬邦邦的:“不要装傻。我说过的吧,我也给自己下了相同的心理暗示。现在输了,只能受罚。”
诗音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说:“我以为你只是假装做了那个动作,实际上没给自己下心理暗示呢。”
一条绫乃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原来还可以这么干吗?”
诗音看着她那张脸,又看了看那条锁链,然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你未免也太老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