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条锁链,感觉跟攥了一块烧红的铁似的。周围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扭头的,有人甚至端着餐盘站在旁边不走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牵着的一条绫乃。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条,那人穿着镂空女仆装,头上还顶着一对兔耳朵发饰,脖子上套着项圈,正跪坐在她脚边的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诗音耳朵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压低声音说:“你先起来,别跪着,跟我进去坐下吃。”
一条点了点头,站起来,老老实实跟在诗音后面。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诗音找了个最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把锁链往自己脚边收了收,尽量不让它垂在过道中间。
一条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仍然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人端着餐盘走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了照片。诗音把脸埋进餐盘里,扒了两口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我赢了,怎么感觉跟输了差不多?”
一条没有回答她。她盯着面前的餐盘,没有动筷子。
诗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好好吃啊。又不是没有筷子。”
一条指了指头顶上那对兔耳朵发饰,表情严肃地说:“别忘了,我现在是小兔子。兔子怎么用筷子?”
诗音张了张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一条把脑袋凑到餐盘边上,低头去够饭,用嘴去叼菜,一小块番茄沾在她鼻尖上,嘴角也蹭上了酱汁。那条绫乃平时那张端正严肃的脸,现在糊得乱七八糟,看着又狼狈又滑稽。
诗音愣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所以我要是输了的话,现在这样吃饭的就是我了?真是够危险的。”
一条没理她,继续拿脸在餐盘里蹭。
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诗音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使劲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了,诗音站起来,一条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酱汁还没擦干净。诗音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一条接过去,但是没有用嘴,她抬起手,用手背和手掌在脸上抹了几把,把酱汁蹭掉了,然后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诗音看着她那双沾着油光的手,说:“你不是兔子吗?怎么现在又能用手了?”
一条面不改色,把手背到身后,说:“兔子不是也能用爪子洗脸吗?”
诗音盯着她看了两秒,说:“但是你根本不是兔子啊。快停下吧,这种羞耻的角色扮演游戏。”
一条垂下眼睛,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点不情愿:“你以为我愿意的吗?心理暗示的效果还没解除。我不得不继续下去。”
诗音说:“那你倒是解除啊。”
一条站在她面前,兔耳朵耷拉下来一截,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为了防止我自己反悔,我给自己加了一条不能解除的心理暗示。”
诗音愣在原地,手里的锁链差点脱手。她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换了一身羞耻行头、还要跪在食堂地上吃兔粮一样的饭的前任学生会长,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对自己是真狠啊。”
吃完饭之后,诗音拉着那条锁链往宿舍走。她一路上头都低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了,脸红得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底下。路上遇见的学生一个两个都停下脚步看她们,还有人掏出手机拍了两张。诗音咬着牙加快脚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一条绫乃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她的步子。
到了宿舍门口,诗音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雪乃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包,手里还拿着她那本书。她看了一眼诗音,又看了一眼诗音身后穿着镂空女仆装、脖子上戴着项圈、锁链另一头还攥在诗音手里的一条绫乃,点了点头,说:“那我今晚去图书馆睡了,不打扰你们。”
诗音一把抓住雪乃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救我啊雪乃同学!”
雪乃低头看了一眼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目光在诗音的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把目光抬起来,又看了看一条绫乃,最后对诗音说:“手给我留好,别受伤了。”说完她就抽出胳膊,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头也没回地走了。
门在诗音背后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诗音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锁链,感觉整个人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一条绫乃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兔耳发饰在灯光底下毛茸茸的,女仆装镂空的部分露出来的皮肤被空调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诗音深吸了一口气,说:“去洗澡。”
一条绫乃点了点头,说:“是该洗了,刚才吃饭弄了一脸酱汁。”
诗音没理她,自己先钻进浴室。她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好一会儿热水,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她觉得脑子终于凉快了一点。她闭着眼睛挤洗发水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一会儿出去怎么安顿一条,总不能真让她穿着那身衣服在宿舍里晃悠。
然后她听见浴室门锁转了一下。
诗音猛地睁开眼,水糊了一脸,她用手抹了一把,看见一条绫乃站在浴室门口,已经把那身镂空女仆装脱掉了,头发披散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站在雾气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诗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冰凉的瓷砖上,声音拔高了:“你干什么!我在洗澡啊!”
一条绫乃走进来,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说:“清理主人的身体是宠物的职责。”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拿过花洒,调了调水温,然后朝诗音身上冲。诗音赶紧用手挡在前面,但水还是溅了她一脸。一条把花洒挂回去,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手心搓开,直接往诗音胳膊上抹。
诗音缩了一下,胳膊被一条的手指碰到的地方又滑又痒,她没忍住,往后缩了缩,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停下!已经够干净了!好痒……哈哈哈哈,你绝对是故意在报仇吧!”
一条的手没有停,还在她小臂上来回搓,语气很平,说:“这也是催眠的一部分。”
诗音一边躲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浴室里回音大,她自己的笑声嗡嗡地撞在瓷砖上。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一条的手腕,结果她往前一扑,一条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在浴室里差点绊倒。诗音靠在墙上喘着气,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指着一条说:“我才不信!如果你真的被催眠的话,那亲过来也不会犹豫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一条站在那里,表情僵了一下,手里的沐浴露瓶子慢慢放回了架子上。她看着诗音,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踮起脚,脸朝诗音凑过去。
诗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想都没想就发动了无限之王。她以一条绫乃为参照物,追上亲吻过来的速度,0.1秒之内整个人往旁边横移了半步。一条绫乃的嘴唇擦着她耳边的空气落空了,前额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身后的瓷砖墙上。
一声闷响。一条绫乃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诗音眼疾手快伸手捞了她一把,但没完全接住,一条还是侧着倒在了浴室的地砖上,闭着眼睛不动了。
诗音跪在地砖上,低头看着一条绫乃那张昏过去的脸,额头上慢慢鼓起一个红印子,呼吸倒还均匀。浴室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花洒没关,水流哗哗地打在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诗音抬手把花洒关了,扯过一条毛巾盖在一条身上。她坐在地砖上,背靠着浴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一条绫乃,叹了口气。
“这种愧疚感……也都怪我乱说话吧。”
她爬起来,用毛巾把一条全身擦干了,头发也擦到半干,然后把人打横抱起来,走出浴室,轻轻放在那张双人床上。一条绫乃的脑袋歪在枕头上,额头上的红印子慢慢肿起来一点。诗音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拿了个冰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一条绫乃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抬手摸了摸额头,碰到冰袋的时候缩了一下手,然后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看旁边坐在床沿上的诗音。
她眨了眨眼,声音还有点哑:“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不会已经做完了吧?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可从来没有激烈到晕过去过啊。”
诗音坐在床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冰袋,听了这话,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是撞到墙壁然后晕过去的。”
一条绫乃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某种奇怪的敬佩之间。她说:“哇……居然能激烈到撞到墙壁吗?”
诗音深吸了一口气,把冰袋换了一面重新贴在她额头上,语气干巴巴的:“我没有跟你发生任何关系。你自己要亲过来,我躲开了,你没收住,额头磕在瓷砖上了。”
一条绫乃躺在那里,消化了两秒这段话,然后哦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天花板,说:“那我现在……还在催眠状态里吗?”
诗音说:“你这不挺清醒的吗?还知道自己被催眠了。”
一条说:“我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催眠了,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挺矛盾的,你理解一下。”
诗音没接话,把冰袋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浴室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地面上还有她刚才拖过的水痕。她看了一眼那张双人床,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绫乃,再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地板,站了一会儿。
“只有一张床,”她说,“怎么睡?”
一条绫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主人,你说了算。我可以睡地上。”
诗音本来想点头,但看着她额头上那个还肿着的红印子,嘴里那个“好”字转了转又咽回去了。她说:“算了,你睡床上吧,要是再撞到什么,我真不好交代。”
一条说:“那你呢?”
诗音把枕头拍松了,脱了拖鞋爬上床,靠到另一侧,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说:“我也睡床上。一人一边,中间放个枕头,谁也不准越界。”
一条看着她在枕头中间竖起来一个软枕,没有说话,慢慢把被子拉到自己这边,侧过身,背对着诗音,缩成一小团,额头上的冰袋被挤掉到了枕边。
诗音躺下来,关掉床头灯。黑暗里只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床垫很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各自占着各自那半边的位置,谁也没有翻身。
诗音闭着眼睛,听着窗外校园里的风声,心里想,这床明明挺大的,怎么还是觉得挤呢。
白神正在做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甜品店橱窗前,柜子里摆着一块比她还高的舒芙蕾,烤得金黄松软,顶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凑近了那块舒芙蕾,伸手按了一下。表面微微凹陷又弹回来,触感温热又松软,带着薄薄的弹性。
好香。她张大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耳边炸开一声尖叫——“疼疼疼疼!!”
白神的意识一下子被拽回现实。她猛地睁开眼,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舌尖碰到了柔软温热的皮肤,嘴里尝到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干净气味。
她愣了一下,松开牙齿,慢慢往后退了退。白神看见一条绫乃侧躺在她旁边,睡衣的领口被扯开了好大一截,布料松松垮垮地堆在肩头。而她刚才咬的位置,是位于一条胸前一侧的柔软隆起,被咬的地方浮着一圈浅浅的牙印,皮肤表面泛着红。
一条绫乃用手捂着胸口,眼眶里都有点泪花了,瞪着她,嘴唇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你干嘛啊!我又不是吃的!”
白神整个人往后弹开,后背撞到床头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睡衣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两颗,腿也搭在一条腿上,姿势十分暧昧。她赶紧把腿收回来,又手忙脚乱地把睡衣扣子扣好,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个原本竖在中间的枕头上,枕头早就歪到一边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开的。
她理了一下思路。先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原本睡在靠窗的那半边,现在整个人已经挪到了床中央偏左的地方。一条也是,侧身蜷着,原本该在床的另一边,现在也滚到了中间来。两个人跟两块磁铁似的,在睡梦里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她刚才做梦,大概是感觉到身边有热的软的东西,本能地以为是吃的,张嘴就咬了。
白神坐在床头,双手捂着脑袋,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做梦,梦到很大一块舒芙蕾。”
一条绫乃捂着胸口坐起来,眼泪已经掉了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儿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声音还带着点抖:“所以你把我的……当成舒芙蕾咬了一口?”
白神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嗯。真的对不起。”
一条绫乃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圈牙印,红印子还挺明显的,边上有一点点破皮,但没出血。她叹了一口气,把睡衣领口拉好,然后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明天要是淤青了……你要负责买药膏。”
白神赶紧点头:“买!买十管!”
两个人又躺下去了。这回谁也没敢往中间挤,都紧贴着自己那侧的床沿,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足够再躺一个人。白神侧着身对着墙,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被角,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墙壁看了很久,一直等到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合上眼睛。
白神又睡着了。这一次她梦到自己穿着潜水服沉在一片蓝绿色的水里,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波纹一晃一晃地映在脸上。周围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什么都听不真切。呼吸也不太顺畅,面罩好像有点紧,吸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柚子皮的清香。
她低头看了看,水底下有一些漂亮的东西在晃。这一次她学聪明了,不打算直接咬了。她慢慢靠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咿呀——!”
那声尖叫从水里透过来,闷闷的,但依然很清晰。
白神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昏暗的宿舍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感受到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个温热的地方,大腿内侧的皮肤紧紧夹着她的脸两侧,鼻子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怪不得呼吸不顺,怪不得声音闷闷的。她稍微动了动脑袋,那股柚子皮的清香气味更浓了。
白神大脑飞速运转,把梦境和现实串在一起。她抬头看了看,一条绫乃侧身躺着,双腿紧紧夹着她的脑袋,睡衣下摆卷到了大腿根。而一条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边缘。
白神慢慢把脸从她大腿间抽出来,坐起身,揉了揉被夹得有点发麻的耳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躺的位置,又看了看一条绫乃那双修长白皙的腿,然后很平静地开口说:“原来如此,这就是声音变闷变小的真相。那像柚子皮一样的气味,就是……”
“知道就不要说出来了!”一条绫乃腾地坐起来,耳朵红透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根,瞪着她,“你这人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白神盘腿坐在床上,挠了挠后脑勺,说:“睡相不好不是犯罪吧?而且你是那种会用腿夹着抱枕睡觉的人吗?”
一条绫乃把睡衣下摆往下拉好,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僵硬:“是又怎么样?难道你没做过吗?”
白神想了想,说:“我都是抱着的那种类型。”
一条绫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很厉害,可以了吧?”
诗音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她坐在床上,看着一条绫乃,说:“这里就该用到你的能力了。为了防止我睡着之后再做出什么奇怪的动作,你干脆给我下一个指令,让我睡着之后身体动不了。这样就不会乱翻身乱咬了。”
一条绫乃正坐在床边,把被压皱的睡衣袖子往上卷了一下,听到这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处于那种说不上来是清醒还是被控制的状态,该做的事还是会做,但行动上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着走。她点了点头,说:“行。你躺好。”
诗音乖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一条抬起手,指尖抵在她额头上,闭上眼集中了一两秒的精神,然后说了一句:“好了。你睡着之后身体不能行动。”
诗音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说:“就这?”
“就这。”一条把手收回去,“睡吧。”
诗音闭上了眼,心里想着这下总算能安稳睡一觉了。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没有再梦见什么舒芙蕾或者潜水,整张床安安静静的,连翻身都没有翻过一次。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诗音眼皮上。她的意识慢慢浮上来,从睡眠深处一点一点往上升,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推着她的后背往水面送。她能感觉到光,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能感觉到枕头的气味。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她试着抬一下胳膊,胳膊纹丝不动。又试着动一动手指,指尖连弯都没弯一下。再试试腿,腿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固定在床垫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她甚至试着侧一下头,脖子也僵住了,只有眼球能转。
鬼压床?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这不是鬼压床。这是昨天晚上的催眠指令。睡着之后身体动不了,因为只设置了触发条件,没有解除条件,所以她醒过来之后也动不了。
诗音的瞳孔放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发现自己连嘴唇都没法张开多少,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气音。
房间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绫乃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她走到床边,看见诗音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眨了眨眼,说:“醒了?正好,早餐做好了,起来吃吧。”
诗音用力瞪大眼睛,眼球上下动了一下,试图传达“我动不了”的信息。一条绫乃歪了歪头,说:“你不起来吗?快迟到了。”
诗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条绫乃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等待变成了疑惑,然后又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她说:“该不会……不是吧?居然要我喂你吗?”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碗,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诗音嘴边。诗音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嘴只能张开一个很小的缝,勺子勉强塞进去,她把粥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气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完全不成句子。
一条绫乃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嘴里说:“赖床就赖床吧,还要人喂,你也真是够会摆架子的。”
诗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拼命想摇头,脑袋根本动不了。她拼命想说话,舌头和嘴唇不听使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口一口的粥咽下去,然后等下一勺。
一碗粥喂完,一条绫乃把空碗放回托盘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好了,吃完了,该去上课了。起来吧。”
诗音一动不动地躺着。
一条绫乃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皱了一下眉头。她伸手拍了拍诗音的肩膀,说:“别赖床了,真的快迟到了。”
诗音的眼珠子拼命往左转、往右转,试图用目光表达“我动不了”这个事实,但一条绫乃完全没有领会到。她站在床边叉着腰,表情渐渐从学生会长式的不耐烦变成了无奈。她说:“好吧,我帮你穿衣服总行了吧?但你得配合一下。”
她把诗音的睡衣扣子解开,一件一件给她套上校服,像在给一个大型娃娃穿衣服。诗音全程僵着,四肢软塌塌的,任由她摆弄。一条绫乃给她穿好袜子、系好鞋带,然后弯下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诗音整个人悬空着,后背靠着一条的胸口,脑袋歪在她肩膀上,两条胳膊垂下去,一晃一晃的。一条绫乃抱着她走出宿舍,穿过走廊,拐进教学楼,一路迎着各种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迈得稳稳的。
走廊两边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有人嘴巴张成了O形,有人赶紧掏出手机,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诗音的脸贴在一绫乃的肩窝里,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那些人的表情变化。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心想,等这个催眠解除了,她一定要好好跟一条绫乃说清楚。
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抱着,往教室的方向一路走去。
白神今天上课的时候身体还是动不了。
她被一条绫乃抱进教室放在座位上,后背靠着椅背,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趴着睡觉。从旁边看过去,她脑袋歪在胳膊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确实跟睡着了一模一样。但她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她看不见黑板。她只能感觉到光线从眼皮外面透进来,耳边是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哒哒哒的脆响。偶尔有同学翻书页的声音,有人小声说话,有人转笔掉在地上。她能听见,能分辨,能闻到教室里粉笔灰的气味和旁边同学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但她的视线只能停留在自己的眼皮内侧。暗红色的,带着细碎的光斑,随着眼球转动而晃动。
她觉得自己像被埋在土里,只露了一个耳朵在外面听世界。
不过她对课程内容倒是不太担心。白神之前在家的时候自己学了不少东西,入学考试的成绩也够看,超能力理论基础、格斗技巧的原理、生物学常识,她脑子里装得下。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老师讲超能力发动时的能量消耗模型,在心里默默跟着推演公式,遇到对不上的地方就自己记下来,等着回去翻书。
她就这样从第一节课听到了最后一节,中间没有动过一下。旁边的同学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白神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睡了一天了。”“可能吧,听说她昨天跟学生会长闹得很晚。”“闹得很晚?什么意思?”“哎呀,就是那个意思嘛。”然后有人在笑。
白神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肌肉连抽一下都做不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脚步声、聊天声、柜子开关的声音混在一起。一条绫乃又走进教室,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一路抱着走回宿舍,路上遇到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眼神还是会多停几秒。
到了宿舍门口,一条绫乃把她放在沙发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她蹲下来看着诗音的脸,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今天睡得够多了吧?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诗音一动不动。
一条绫乃又晃了晃手,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诗音歪了一下,又弹回来,坐姿保持着原来的弧度。
一条绫乃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那种“你在跟我闹着玩吧”的轻松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认真起来的神色。她盯着诗音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该不会……今天一整天都动不了吧?”
诗音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一条绫乃愣在原地,好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她猛地伸手按在诗音额头上,闭上眼睛,飞快地撤掉了那道指令。
诗音的身体像被松开了紧绑的绳子一样,整个人忽然往前一倒,两只手撑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臂在发抖,腿也软得站不起来。她趴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条绫乃,嘴唇动了动,然后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抓住了旁边一个靠垫,狠狠砸在一条绫乃脸上。
一条没有躲,靠垫啪地弹在她脸上又掉下来。她站在原地,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一种很复杂的内疚和尴尬。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对不起。我真的……我以为你只是赖床。我没有想到你的身体完全动不了。”
诗音抓着靠垫的手还没松开,又砸了一下,这次力道明显轻了。她喘着气说:“我趴了一整天。一整天!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趴着听课。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我连中午饭都没吃!你喂了早餐就没再管我了!”
一条绫乃的耳朵又开始发红。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声音越说越小:“我……今天中午去处理学生会的事了,我以为你自己会起来……”
诗音把靠垫扔到一边,仰面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说:“你下次再给我下什么指令,一定要告诉我怎么解除。”
一条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就在同一时间,教师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围着饮水机闲聊。有人端着杯子说:“白神同学今天好像睡了一整天啊?是不是昨天晚上熬夜了?”
另一个老师接话:“打败了一条绫乃这种狠角色,肯定费了不少精力,年轻就是需要多休息嘛。”
第三个人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要我说啊,肯定不是费精力战斗。白神打败了一条之后,听说一条还穿着女仆装跟她一起回宿舍了。年轻人嘛,一亲芳泽之后第二天起不来床很正常。”
几个老师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神宫寺坐在角落里,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漫画杂志,头也没抬地插了一句嘴:“也许事情还要更有趣一些呢。”
她伸手翻了一页,声音不咸不淡的:“要不明天你们考考那个白神,看看她知不知道今天课上的内容?睡了一天还能考及格的话,那才算她厉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着说:“行啊,明天随堂测验,看她能考多少分。”
角落里翻书页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神宫寺的嘴角微微勾着,像是觉得这件事变得好玩起来了。
第二天随堂测验,白神拿了满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答案,速度快得出奇。旁边的同学还在看第一道选择题,她已经翻到第二页了。昨天趴了一天,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些公式、概念、推导逻辑,在她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帮她整理好了书架一样。
她不到一半时间就答完了,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等交卷。周围的同学有几个扭头看她,表情复杂得很。
成绩当天下午就贴出来了。红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一百,全年级最高的分。围在公告栏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发出惊叹声,还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她昨天不是睡了一整天吗?连头都没抬过,怎么考的啊?”
“对啊,我也看见了,她趴着睡了一上午,下午还是被一条会长抱进来的,全程没醒过。”
“难道她真的能一边睡觉一边学习?用潜意识听课?”
“也太夸张了吧,那她岂不是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学习?”
“怪不得入学面试的时候说自己是隐藏能力,原来她还有这种本事。”
话越传越离谱,传到下午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白神诗音可以在睡眠状态下自动录入课程内容,醒来之后不需要复习就能倒背如流”。传到傍晚的时候,又变成了“她小时候曾经被超能力研究机构抓去做过实验,大脑被改造成了能边睡边学”。到了晚上,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关于白神诗音睡眠学习能力的几个猜想”,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见她闭着眼睛做笔记,有人反驳说闭眼做笔记算什么,她今天考试的时候连笔都没怎么看纸,写得飞快。
白神本人坐在宿舍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滑那些帖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无语到麻木,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一条绫乃坐在另一头,脖子上还戴着那个项圈,正端着一杯红茶。她看了一眼诗音的表情,问:“不好吗?大家觉得你很厉害。”
“厉害什么呀。”诗音闷声说,“我就是正常听了一遍课,为什么非要传成什么睡眠学习超能力?”
一条喝了一口茶,说:“因为人类喜欢把巧合说成规律,把普通人说成天才。这样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考不过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没有那种天赋。”
诗音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看得很明白。”
一条把茶杯放下,说:“我当过学生会长,见过太多类似的传闻了。过两天就会淡的,等有新的八卦出来,她们就会忘了你。”
诗音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