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早上,白神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碎碎的光斑。她差不多已经适应这学校的生活了,至少不会再被人追着跑了,就算有人看她,目光也收敛了很多——大概是之前那一拳加上睡一整天考满分的传闻起了作用,让人觉得她这个人有点怪,不太好惹。
她正走着,看见前面路上站着一个人。一条绫乃穿着校服,裙摆整整齐齐,领口的蝴蝶结也系得一丝不苟,像个标准的学生会长的样子。就是脖子上那根黑色的皮质项圈还没有取下来,在她白衬衫的领子底下露出一截,搭在锁骨上面,怎么看怎么扎眼。
白神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绫乃,脖子上那个还没有取下来啊?明明都换回校服了。”
一条绫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这是耻辱的证明。在报仇雪恨之前,我不会取下来。”
白神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无奈地说:“那也不用天天戴着吧,多招眼啊。”
一条绫乃抱着胳膊,微微抬了抬下巴,说:“而且绫乃算什么?我跟你很熟吗?”
白神张了张嘴,想了两秒,换了个说法:“那叫你一条同学?”
一条绫乃的表情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别过脸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我还是更喜欢前一个称呼。”
白神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条绫乃忽然感觉裙摆底下有一阵风,她低头一看,一个脑袋正蹲在她裙子下面,仰着头,视线落在她小腿和膝盖之间的位置,那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什么看。
一条绫乃的脸一下就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你该不会是要偷看我内裤吧?”
蹲在裙子底下的是雪乃。她仰着头,手里还拿着本书,表情很平静,用一种分析式的目光在端详一条绫乃的手。她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是手。你的手掌好像比白神的更细长一些,指节也更分明,但是柔软程度不如白神的那双手,属于凡品。”
一条绫乃往后退了一步,裙摆从雪乃头顶上移开。她把双手背到身后,瞪着雪乃说:“不要随便给别人打分啊。量化分扣五分。”
雪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明明是张口闭口就是分数的学生会长,居然也会在意别人给你打分吗?”
一条绫乃脸上红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冷了几分:“独来独往的孤独女是想在校医室里一个人清醒一下吗?”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一个抱着胳膊瞪眼,一个歪着头面无表情,空气都绷紧了。
白神站在旁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举着两只手,声音不太有底气地插进去:“啊,这个……不要吵了啊。”
白神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气氛越来越僵,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在路边打起来。她脑子转了一圈,想要找个合适的话题岔开大家的注意力,最好是那种谁都能搭上话、不会吵起来的。
她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们渴望力量吗?”
一条绫乃和雪乃同时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茫然,像是有人在她们面前念了一句外语。
白神被这两张脸弄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明明是学院派的超能力者,难道不是为了把自己的超能力变强才来上学的吗?”
一条绫乃先回过神来,她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站直了一点,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学生会长式的正经。她说:“我上大学是为了获得更高雅优秀的品格,还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我要的是成功者的人生。力量只是手段之一,不是目的。”
白神又把目光转向雪乃。
雪乃低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很平淡,像是这个问题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不知道啊,大家都上,我也上了。”
一条绫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说:“果然是很没品味的理由呢。”
白神赶紧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不用争这个。”她顿了顿,又开口说:“用上天赐予的无与伦比的力量去拯救这个世界,我以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一条绫乃歪了歪头,看着她,说:“拯救世界?世界现在本来也没在危机中啊。没有怪兽入侵、没有世界大战、没有外星人打过来。你要拯救什么?”
白神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她低头想了一下,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那你们难道都没有想要提升能力的想法吗?”
雪乃把书合上,抬眼看了一下白神的脸——虽然视线很快又落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但至少算是看了一眼。她说:“提升能力……如果我能力提升的话,能看到更多信息,会更头疼。现在这样刚刚好。”
一条绫乃也点了点头,说:“我的能力足够应对目前的需求。没有特别想要提升的。”
白神站在路中间,左边看看一条,右边看看雪乃,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奇怪的人。她摸了摸鼻子,说:“好吧,那可能就我一个吧。”
白神一边走一边把之前找神宫寺训练的事说了出来。她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里带着点后怕:“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说我那个0.1秒的间隔其实不是能力的硬性限制,只是我选定参照物的时候判断速度不够快。要是能练到自动反应的程度,就能变得更强。我说好啊,那训练内容是什么?她说提前装载八个不同方向的机枪,随机不定时发射。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下来。”
一条绫乃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慢了一拍。她说:“这算训练吗?”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白神摆了摆手,“所以我直接说我才不要参加这种训练,就跑了。”
一条绫乃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这样也没办法。毕竟是那个神宫寺,据说连理事长都被她抢劫过不少钱。要是一般教师,举报就好了,但她是那种举报了也不会有人管的人。”
白神叹了口气,说:“我倒也不是讨厌残酷的训练……只是我还是更喜欢在战斗中突破的那种感觉。那样很王道啊。”
雪乃走在最边上一侧,听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白神一眼。她说:“这样的话,你去找神宫寺打一架不就好了吗?反正她也是实战课老师。”
白神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人在身后拉了一根绳子。她转头看着雪乃,表情有点复杂:“要是我打输了,我绝对会被烧成秃头的。”
一条绫乃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你要是打赢了,害她丢了面子,她也会为了报复把你烧成秃头。”
白神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发缝里,声音带着一股悲愤:“虽然恋人什么的很碍事……但是头发没有关系!不要全部烧光我的头发啊!”她喊完之后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路过的学生有几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走了。
一条绫乃和雪乃同时看了她两秒,然后一个往前走了,一个低头翻书。白神放下手,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头发和尊严之间的权衡。
白神正走在路上,嘴上还在继续刚才的话:“以前的话,我倒是可以满大街去找怪兽来打架,打完了就走,谁也不用管。现在上学了,又不可能跟同学大打出手,总不可能有人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吧。”
话音刚落,她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径直朝她走过来。那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女,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步子迈得很快,表情很沉,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
白神停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说:“告白信的话就……”
话没说完,那个少女已经走到她跟前,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她的侧腰上。力道不小,白神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腰侧传来一阵闷痛,她捂住被踹的地方,弯了一下腰才直起身来。
“发生什么了?”白神吃痛地皱着眉,盯着眼前这个黑风衣少女。
少女把踹出去的腿收回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头看着她,语气很冷:“你还记得之前你光着身子追的那个隐形人吗?”
白神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你就是那个偷窥我洗澡的人?”
少女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偷窥个毛线。我隐形了,你怎么会怀疑我偷窥的?你又看不到我的眼睛在往哪看。”
白神直起身来,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说:“你隐身又鬼鬼祟祟待在我窗户旁边,我就是怀疑了也很合理吧。而且如果你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跑?”
少女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站在屋顶上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家伙以超高速追过来。换成你,你跑不跑?”
白神张了张嘴,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黑漆漆的楼顶,一个光溜溜的人影突然从窗户里跳出来朝你冲过去。她觉得好像确实不能怪对方跑得快。她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软下来一点:“好吧……那算我也有问题。我跟你道歉。所以你当时到底在做什么?”
少女看着她,表情没有变,语气也很平静,但说出的话让白神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在偷看你洗澡。”
白神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炸了:“那我刚才不是没有错怪你吗!你这变态!”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抬起一只手挡在白神面前,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我不叫变态,我有名字。而且我不是怀着色心去看的。事实上,学校里混进了怪兽。拥有拟态能力的怪兽。”
白神举到一半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少女那张脸,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少女黑色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
“怪兽?”白神重复了一遍。
少女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白神。白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字——“星之侦探社·月城千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地址备注是教学楼东侧三楼活动室。
“月城千景。”白神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居然年纪轻轻就经营了一家侦探社,真是人不可貌相。”
月城千景把风衣领子拢了拢,说:“虽然实际情况和你设想的稍微有点区别啦……”
一条绫乃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片,然后直起身子,语气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这个所谓的星之侦探社,貌似只是我们学校的一个社团而已。立社时候的说法是研究推理小说和影视中的推理情节。不是什么独立经营的事务所,更谈不上什么侦探社。”
月城千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抬手摆了摆,说:“不要在意这些无用的细节。总之,有智慧的怪兽潜入了我们学校。这种怪兽有拟态能力,能变成人的样子混在人群里,但有一个弱点——碰到热水会现出原形。”
她说到这儿,目光从白神扫到一条又扫到雪乃,语气认真了一些:“我已经看过你们三个洗澡了,所以我认为你们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一条绫乃的眉头皱了起来,脖子上那个项圈都跟着绷紧了一下。她说:“我倒是觉得,你这种会看别人洗澡的变态很不可信。”
月城千景没有理会她的评价,转向白神:“除了热水之外,还有别的辨认方法吗?总不能在走廊里看见谁就泼一盆开水过去吧。”
白神想了想,又问:“这怪兽除了怕热水,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月城千景点了点头,说:“这个怪兽还有会吃人的特点。你要特别注意那些行为举止怪异的人,还有独处的人。落单的时候最容易被盯上。”
白神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爱丽丝女子学院里进了怪兽的?是有什么情报来源吗?”
月城千景挺了挺胸膛,把风衣下摆往后一甩,声音抬高了一点:“名侦探的直觉!”
三条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雪乃没什么表情地翻了一页书,一条绫乃抱着胳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根据我用精神控制感知的意念,”一条绫乃开口说,“你只是觉得那只犯下命案的怪兽有可能逃到这边来,没什么证据支持。你是在妄想着能碰运气在这里抓到怪兽,然后一举成名吧。”
月城千景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根一直蔓延到颧骨,她攥着拳头,声音拔高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虽然我现在只是个菜鸟侦探,但谁知道我未来会不会成为享誉世界的名侦探?”
一条绫乃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很平,但带着学生会长特有的那种压人一头的威严:“你未来会成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确实是学生会会长,有权处理偷看别人洗澡的变态。”
月城千景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与一条的对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吹得两边衣摆同时晃了一下。
一条绫乃站在月城千景面前,表情严肃,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判感:“首先,偷看他人洗澡,这属于严重违纪行为,按校规记大过一次。其次,冒充独立事务所侦探对学生进行诈骗,性质更加恶劣。我要把你的社团解散掉,社团登记簿上除名,活动室收回。”
月城千景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攥紧拳头,声音有点急:“不要解散我的社团!我明白了……我不就是看了你们三个洗澡吗?那给你们看回来不就好了!”
说着她伸手就去扯风衣的纽扣,手指头还没解开第一颗,白神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摁在原地。
“大庭广众之下,你干什么呢!”白神的声音都高了半截,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而且侦探社不是挺有意思的吗?没必要解散吧。保留吧。”
一条绫乃看了看白神,又看了看被摁住的月城千景,沉默了两秒,说:“好吧,我可以保留社团。但有一个条件——我要清除掉月城千景脑子里关于我们三个洗澡画面的记忆。”
月城千景还没来得及抗议,一条已经抬手按住了她的额头。一瞬的功夫,月城千景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重启键,然后她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嘴角微微张开,有一丝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神涣散,脑袋微微歪着,看着前方的空气发呆。
白神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状态下的月城千景,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手,看向一条绫乃说:“你看!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一条绫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月城千景,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她说:“衣冠不整还流着口水,看起来像个智力障碍……你有这种性癖吗?”
白神愣了一拍,然后猛地摆手:“不是啦!我是说——我有办法可以一举分辨怪兽到底是什么人了。你看她这样穿着衣服的样子,像不像裹着浴袍?”
一条绫乃的目光在月城千景身上停了一拍。月城还处于失神状态,风衣半敞着,纽扣松了一颗,嘴巴微微张着,确实有点像刚从浴室出来的人。
白神继续说:“我们让全校师生去泡温泉,然后只要看谁碰到热水之后现原形就行了。”
一条绫乃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点了点头,说:“值得考虑。但是……真的有那么大的温泉吗?”
旁边的雪乃合上书,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地插了一句:“能烧出那么大温泉的人,学校里倒是有一个。”
白神和一条同时转头看向她。
雪乃说:“火炎地狱。大面积持续加热地表水的话,理论上可以形成足够大的露天温泉。”
白神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瞬间又暗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说:“神宫寺老师……”
三个人站在神宫寺的院子外面。神宫寺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子,里头泡着不知道什么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听完白神把温泉计划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说:“居然要我帮忙做这种事情?我不干。除非你们跪下来求我,还要大声说‘求求你了,神宫寺大人’。”
一条绫乃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抬高了下巴,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学生会长的硬气:“哈?你在开玩笑吗?学生会长的权力是无限的。我命令你帮助我们。”
她的话音刚落,神宫寺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但一条绫乃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她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脚下升起来,沿着身体缠绕上来,像是有温度的火绳一样一圈一圈缠住了她的腰和四肢。她低头一看,赤红色的半透明绳索箍在她的身上,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但她身上的校服一点没有被烧着的痕迹。
一条绫乃试图挣扎了一下,那绳索却越收越紧。她瞪大眼睛,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火焰怎么会有绳索?为什么我的衣服没有被烧着?”
神宫寺把茶杯放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下巴搁在手背上,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是火焰的绳索,是等离子体的绳索。温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火焰的状态会发生变化,变成一种可控的、有实体的束缚结构。衣服没有被烧着是因为我控制了范围。你最好别乱动,被等离子体灼伤的话会很疼的。”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一条绫乃那张紧绷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幸好你现在是我的学生。要是换我年轻那会儿,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一般都会死掉的。”
雪乃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她看了一眼被等离子绳索捆住的一条绫乃,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翘着腿喝茶的神宫寺,然后很平静地把书合上,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没办法了,我们一起跪吧。”雪乃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跪得很端正,好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白神转头看着雪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给我多少有点自尊心啊!怎么可能跪下呢?还要喊那种话……”
神宫寺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懒懒地扫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三个人都听清:“那怪兽藏在同学里面吃人也没关系吗?”
白神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唇张合了两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雪乃跪着的侧影,又看了一眼被等离子绳索捆得动弹不得的一条绫乃,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白神站在神宫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她盯着神宫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要在不下跪的情况下,让你接受委托。”
神宫寺把茶杯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看好戏的闲适:“决定权在我,精神控制也对我没有效果。我倒也很好奇,你要怎么在不满足我要求的情况下让我答应这件事?”
白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她双手合握在胸前,十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起来,脚尖向内扣了一点,然后用一种她平时绝对不可能发出来的、夹着嗓子尖细又黏糊的声音开口了:“求求你啦——帮帮小白神呀——”
神宫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白神开始左右轻轻摇晃身体,声音又往上拔了半个调:“白神真的很难过,需要老师的帮助。求求你了,帮帮我吧,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嘟起嘴,眼睛往上翻,睫毛颤了两下,整个人扭捏得像个幼儿园小孩在要糖吃。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配合着她那副表情,场面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尴尬。
神宫寺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慢慢变成了微妙的凝固。她盯着白神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茶杯放下,用手捂住了半边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你怎么夹着嗓子说话……好恶心。好尴尬。好了好了,我同意还不行吗?”
白神立刻站直了,脸上那副撒娇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把双手插回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好了。我成功地在没有下跪的情况下完成了。”
一条绫乃被等离子绳索捆着站在旁边,整个人还有点没缓过来的样子。她听了白神的话,转头瞪着她,说:“你这样和下跪有什么区别?”
白神转过头看她,表情很认真:“我没有丧失尊严。膝盖没有着地,就不算跪。”
一条绫乃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过你的节操已经完全碎掉了吧。碎掉了啊。”
白神没接话,转过身去看着神宫寺。神宫寺已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把那个搪瓷杯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说:“行吧。什么时候要水?”
“明天。”白神说。
神宫寺点了点头,从石凳旁边拎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水管,往肩上一搭,说:“明天早上之前,操场后面那块空地会变成温泉。你们去准备别的吧。”
她说完转身往院子里面走了,运动服的衣摆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楼门口的阴影里。
白神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雪乃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拿起书翻开。一条绫乃身上的等离子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脸色还有点发白,但好歹能动了。
白神转头看了看她们两个,说:“好了,第一步算是成了。”
神宫寺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语气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想要我配合的话,不下跪是不行的。我话就放在这儿了。没有跪,没有喊,我就当你们没来过。”
白神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她盯着神宫寺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拳头松开了。
“我一定要在不下跪的情况下,让你接受委托。”
神宫寺挑了挑眉,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决定权在我手上。精神控制对我也没用。我倒也挺好奇的,你要怎么在不满足我要求的前提下,让我答应这件事?”
白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然后她忽然抬起双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整个身体开始扭动起来,肩膀一左一右地晃,脚尖在地面上碾来碾去。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又细又软,音调往上提了好几度,像在嗓子里夹了一把蜂蜜水。
“求求你啦——帮帮小白神嘛——白神真的很难过的——需要老师的帮助——求求你了——帮帮我吧——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摇晃着身体,扭来扭去,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细竹竿。两条胳膊还随着晃动的幅度来回摆,动作浮夸得很,表情倒是认真得不得了,皱着眉、噘着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神宫寺。
神宫寺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悠然慢慢变成了僵硬。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有点发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被人强行按着头看完了一段尴尬视频之后的后劲。
“你怎么夹着嗓子说话……”神宫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好恶心。好尴尬。好了好了,我同意还不行吗?快点停下。”
白神立刻停止了摇晃,站直了身体,把嗓音也恢复了正常,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着身后的雪乃和一条绫乃比了一个“OK”的手势,嘴角微微翘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好了,我成功在没有下跪的情况下完成了。”
一条绫乃身上的等离子绳索已经松开了,她揉着手腕走过来,看了一眼白神,表情复杂:“你这样和下跪有什么区别啊?”
白神把双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说:“我没有丧失尊严。”
一条绫乃瞪着眼睛看她,声音都高了半截:“但你的节操已经完全碎掉了吧!碎掉了啊!”
神宫寺从石凳上站起来,把空茶杯放进水池里,转身看了看白神,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她说:“白神哟,你已经成功继承了漆黑的精神。之前的修行没有白费。”
白神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还没等她回应,一条绫乃已经转过头盯着神宫寺,语气带着一股被坑过之后的后知后觉:“在学校里教这种东西真的算是老师吗?我之前被偷袭的那一下……该不会就是你指使的吧?”
神宫寺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肩上,从她们三个人中间穿过去,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温泉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下午,白神、一条、雪乃和月城千景四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眼前那个巨大的温泉池子,全都沉默了好几秒。
操场正中央被挖开了一大片,用石头和防水布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浴池,边缘还铺了一圈防滑的石板。水面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粼粼的光,水汽飘上来又散开,整个操场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池子很大,大到白神从这头看那头,觉得自己得走上好一会儿才能绕一圈。
“这能装多少人啊?”白神问。
一条绫乃目测了一下,说:“至少能容纳两千人以上。但是爱丽丝女子学院是高档学校,全校师生加起来其实不到一千人。这个容量绰绰有余了。”
月城千景蹲在池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缩回手来甩了甩,说:“好烫,但还行,能泡得进去。”
白神站在池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会儿水面,说:“事到如今还有一个问题——温泉是有了,但怎么把人引过来?总不能让全校师生自己发现操场上冒出一个大温泉吧。”
一条绫乃想了想,说:“我可以直接用精神控制,把所有人引导到这里来。”
白神立刻摆手:“不行不行,那样太邪恶了。而且怪兽说不定也能感知到精神控制的波动,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要是它察觉到异样提前跑了,我们什么都抓不到。”
一条皱了皱眉,把即将出口的提案咽了回去。
雪乃站在边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翻了翻相册,然后把屏幕转向白神,说:“或许可以多拍几张白神手的美照发到论坛上。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我喜欢看。”
白神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的手的照片,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雪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没有用就别说啊。”
月城千景从池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开了口:“把方案结合一下。我们拍白神的浴室写真,然后发到论坛上。大家肯定会因为好奇而涌过来,这样就能把人自然地引到温泉来了。”
白神猛地转头看着她:“为什么我非要拍浴室写真不可?很羞耻啊!”
一条绫乃在旁边抱着胳膊,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毕竟除了你之外,我们其他人没有那么高的人气。你不会想让我或者雪乃去拍吧?全校学生冲着学生会长来看?还是冲着那个独来独往的手控来看?”
月城千景也跟着点头:“对啊,只有你拍才有流量。你那张脸加上那双手,论坛上随便发一张照片都能盖几十页楼。你随便摆个泡澡的姿势,保准全校的人都跑来。”
白神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站在冒着热气的温泉边上,额头被水汽蒸得微微出汗,目光在一条、雪乃和月城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水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热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心里知道,她们说的好像没错。但她还是不想拍那种照片。
月城千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白神面前,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背对着温泉,目光直直地看着白神,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很多:“我听说你向来是用战斗解决问题的。那我们来打一架吧。如果你输了,就乖乖拍浴室写真。”
白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她说:“好啊。不过我提前说好,要是你输了,别再提什么浴室写真的事。”
月城千景点了点头,往后退开几步,拉开距离。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然后把风衣脱下来扔到一边的草地上,里面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她深呼吸一口,说:“来吧。”
白神站定身体,沉下重心,目光锁定在月城千景身上。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只要锁定了参照物,零点一秒之内就能获得足够的力量和速度。她发动了无限之王。
但就在她发力的那一瞬间,月城千景的身影消失了。不是那种快速移动的模糊,是彻彻底底地、从视野里消失了。周围只有操场上的草地和远处冒热气的温泉,半个人影都没有。
白神顿了一下,感觉到身侧有风声。她侧身一闪,一个拳头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去,没有打中。但她也打不中月城,因为她根本看不见对方在哪里,只能凭声音和气流判断大概的位置。
白神连续挥了几拳,全都落空了,偶尔能感觉到对方在她身边移动时带起的气流,但始终抓不到确切的落点。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白神说。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