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人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营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火堆里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白神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只蜷缩着的飞蛾人，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恼意：“到底有什么不妥啊？为什么要对我们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把你们变成这样子的，可不是我们吧？我们也想帮你来着。”
飞蛾人抬起头来，那双人类的眼睛透过灰白色的绒毛看着她，目光晃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喉咙里拽出来。雪乃蹲在他旁边，侧耳听着，脸色一点点变了。她转头看向白神，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个不该被大声说出来的秘密：“他说……地底下存在最强无敌的怪兽。他一直都在欺骗它，让它以为这个海岛就是世界的全部。那只怪兽住在地下研究所里，很多年都没有出去过。但如果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又离开，它就会发现自己被欺骗了。它会愤怒。它的怒火将会席卷整个世界。”
白神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把目光从飞蛾人身上移开，抬头看了看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丘和树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飞蛾人，说：“我当什么呢。”
她把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平静，像是刚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那个怪兽，我会击败的。”
飞蛾人带着她们穿过营地后方一条被野草掩盖的隐蔽小路，走了一段距离后，路面开始向下倾斜，逐渐变成一条通往地下的坡道。坡道两侧的墙壁从泥土和岩石变成了混凝土，再往前走，混凝土表面出现了规整的拼接缝和金属管线，头顶亮起几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昏黄，照得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泛着冷光。
飞蛾人停在门前，用爪子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金属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向两侧缓缓滑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很高，四壁的金属板上有长期受潮留下的水渍痕迹，地面中央的平台上蜷着一个身影。它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头顶两只粗壮的山羊角向后弯曲，细长的尾巴拖在地面上，尾巴末端呈倒三角形，像一把钝化的刀片。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双竖瞳的金色眼睛朝门口看过来。
白神站在门口，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侧头问飞蛾人：“这个怪兽拥有什么能力？”
飞蛾人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可以随意改写现实。”
白神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随意改写现实？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强的怪兽？”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但紧接着，她脚下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液体的质感，脚踝陷进去，像是踩进了泥沼。她想要拔腿，地面又变回了坚硬的水泥，但她的脚踝已经被牢牢地凝固在原地。身后传来月城的闷哼声，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石墙，把她整个人隔在了另一边。一条绫乃站在原地，试图发动精神控制，但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意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了。雪乃蹲下身捂住头，大量的信息涌入她的脑中，她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白神用力挣脱脚下的束缚，刚抬起拳头，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面完全透明的壁垒，她一拳砸上去，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实心的铁山上，手腕被震得发麻。她还想再试，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整个人失重地往下坠落，掉进一个漆黑的空间里。等她重新恢复视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凝固在地面上，像粘住了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扯不开。
那只山羊头的恶魔怪兽从平台上慢慢走下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它走到白神面前，微微低下头，金色的竖瞳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白神跪在地上，用力地挣了一下手腕，依然纹丝不动。她抬头看着那只恶魔，咬着牙，没有说话。房间另一边，一条也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睁着，月城被石墙挡住了大半，雪乃蜷缩在墙角，呼吸急促，肩膀微微发抖。
白神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还有点发麻。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头顶是低矮的混凝土天花板，一盏昏黄的灯在角落里亮着，光线微弱，只够照亮小半个房间。她低头一看，自己正靠墙坐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缠着粗糙的麻绳，勒得有点紧。旁边的一条、月城和雪乃也都坐在墙上，同样被绑着，表情各不相同。
一阵细小的窸窣声从墙角传来。白神转头看过去，飞蛾人正蹲在通风管道口旁边，低着头，一只槌子蛇从他爪间滑落下来，嘴里叼着一片锋利的金属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飞蛾人哑着嗓子用德语说了一句，雪乃立刻翻译过来：“他说他用超能力呼唤了之前那条槌子蛇，蛇嘴里叼着小刀，来帮我们割断绳子。”白神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粗糙的绳结，那蛇正向她爬过来，细长的身体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蜿蜒，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绳子被一刀一刀割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白神的手腕慢慢有了活动的余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感激地看了一眼那条槌子蛇。随着绳子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密，月城也动了起来，雪乃松开了手腕，慢慢站起来揉着手腕，脸上稍微恢复了些血色。
一条绫乃的绳子也被割断了，槌子蛇叼着小刀从她身后爬开，但她没有动。她靠着墙坐着，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像只是绳子松了，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白神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说：“怎么了一条？受到的精神冲击很大吗？”
一条绫乃靠着墙，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语气比平时淡了很多，像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花太多：“没有。我只是大概已经玩腻了而已。你把大家都拖到了你所在的梦境世界里，只是为了玩一场无聊的冒险游戏，拖延时间吗？”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下。飞蛾人站在通风口旁边，身体僵住了，那双露在绒毛外面的眼睛微微睁大，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可能……这个由精神构造的世界，应该是和现实世界百分之百一样的。”
一条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道：“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感觉到了异样感。只是那样还不能确定，你还用了一个很拙劣的谎言。”她终于微微抬起眼，视线落在月城千景身上，“考考你，月城，我们前面的旅途中有哪里不对？”
月城千景正揉着手腕，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考我吗？呃……”她皱起眉头想了想，像是抓着什么线索又不太确定，“雷鸟的雷电……没有突破无限之王什么的？”
一条摇了摇头：“不，那只是白神用无限之王的力量把电流推开了而已，没什么稀奇的。最大的问题在于狼人晚上会发狂。一个晚上会发狂的狼人，不可能让陌生人留宿在营地附近，但我们却安稳地睡到了半夜。这个逻辑硬伤，你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面，不再浮起来。“梦境世界构造者的你，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你想象不出外界的场景来拖延时间，所以从这里开始，你就用了那些老套的冒险故事桥段来阻碍我们苏醒。为了把故事讲下去，强行无视了逻辑上的硬伤。”
飞蛾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想扇动又没力气扇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像是被人看穿之后的不甘和疲惫：“就算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区区初中生的精神力，怎么能摧毁我的梦境世界？”
一条绫乃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飞蛾人那张藏在灰白色绒毛里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很轻，但带着一种稳稳的笃定：“精神力吗？抱歉，我的意念力异于常人呢。”
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天花板上的灯光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整个空间像一面被敲碎的玻璃一样碎裂开来，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在空气中化作细碎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白神猛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下研究所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没有被绑着，身上也没有任何束缚。头顶是暗淡的应急灯光，周围是混凝土墙壁和金属管线，一切都和梦境里很像，但细节上粗糙了很多——墙上的水渍不对，角落的通风口位置也不太一样。
不远处，一只真正的飞蛾人蜷缩在墙角。它没有脸。灰白色的绒毛覆盖着整个头部，眼睛的位置是两团圆形的、折射着暗红色光芒的复眼，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嵌在绒毛里，没有任何人类五官的痕迹。
雪乃撑着地面坐起来，看了看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生物，声音里带着一点辨认的意味：“这不是都市传说里的天蛾人吗？”
白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那个天蛾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双折射着暗红光芒的复眼，语气平静：“看来你只有想要恢复容貌的执念异于常人呢。”
天蛾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背后的翅膀收拢起来，把自己裹成一个灰白色的团。
月城千景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一脸不甘地看了一眼一条，又看了一眼白神，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抢了活干的郁闷：“你们倒是给点推理机会给真正的侦探啊！让我也耍耍帅嘛。”她拍了拍风衣袖子上的灰，抱着胳膊，朝墙壁翻了个白眼，语气闷闷的，像一只没吃到鱼干的小猫。雪乃蹲在天蛾人面前，没有伸手碰它，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天蛾人蜷缩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闪了闪，光线折射在绒毛上，又慢慢暗下去，像一颗微弱的心跳终于找到了节拍。
月城千景往前迈了一步，在那只蜷缩的天蛾人面前蹲下身，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出场了”的得意。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飞蛾人——不，现在应该叫你天蛾人了。你的超能力其实是将吸入鳞粉的人拖入你的梦境世界里，对吧？雷鸟烤肉的味道之所以那么微妙，是因为你偷偷在上面撒了你的鳞粉。口感像粉笔灰，味道尖锐又辛辣，那种东西混在肉里，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我们是在吃烤肉的时候进入梦境世界的，没错吧？”
天蛾人蜷缩在墙角，那双暗红色的复眼转向她，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是又怎样。”
月城等他接下一句，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她眨了眨眼，表情有点绷不住了：“你倒是表现得惊讶一点啊。”
天蛾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任何笑意：“惊讶……呵呵……我连脸都没了，怎么惊讶？”
月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白神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声，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一条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雪乃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月城站在天蛾人面前，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膝盖，又看了看那只蜷缩着的天蛾人，语气像是稍微拖延了一会取外卖的时机，然后发现外卖凉了一半：“……你们倒是配合一点啊。”
白神转过头，朝一条绫乃点了点头：“麻烦你了，一条。让他说实话。”
一条没有多问，迈步上前，抬手按在天蛾人灰白色的绒毛头顶，闭上眼睛，集中意念。片刻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说：“可以了。”
天蛾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本蜷缩的姿态变得更低了。他开口说话，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是一段被一字一句读出来的录音。
“原定要进行的项目不止一个。除了用超能力技术移植DNA，改造出传说中的动物之外，还有一项研究，是让普通人获得超能力。我是研究者之一，但我很羡慕那些天生的超能力者。我申请作为实验对象参与测试，希望能获得能力。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钢牙科技公司的员工故意调整了设置。他们为了独占研究成果，不想让技术被研究所掌握，所以在实验过程中动了手脚。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杀了研究所里所有的同事和其他研究者，是因为他们没有阻止钢牙科技公司，害我变成这个样子。唯独留下安保人员，用鳞粉的超能力把他们迷晕，然后改造成了狼人。包括印第安雷鸟在内，我一直在提升岛上怪兽的战斗力。我等着钢牙公司的人回来。我要向他们复仇。”
“为了防止军队或超能力者注意到这里，我从不碰岛上的居民，让他们以为这是个普通的野岛。但你们来了。看到你们那么自在快乐的样子，我很不爽。所以想把你们也变成怪物。”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角落一个生锈的管道口滴落水珠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某种不成节的计时。
白神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很轻：“原来是这样啊。是这样子的吗？那还真是很可怜呢。”
她停在原地，目光看着他。片刻后，语气变了：“不过，你以为仗着自己可怜，就可以随便伤害别人吗？你找的什么理由？你精神混乱了！”
她上前一步，抬手一拳打在天蛾人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了。她没停手，又打了一下，再打了一下，动作不快，像在敲一只装死的蟑螂。
天蛾人缩在地上，声音从灰白色的绒毛之间传出来，像被什么压着一样：“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不只是外形，我的心也在逐渐变成怪兽了……”
白神停下手，喘了口气，低头看着他：“你这样子可不能去蹲大牢吧。进动物园也会吓坏小孩子。”她顿了顿，语气平下来，“我会把你变回人类，然后去钢牙集团那边找办法。”
天蛾人抬起头，暗红色的复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迷茫：“为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
白神看着他，语气很普通，像是在回答一个什么很简单的问题：“什么为什么？我只是个会超能力的少女而已，又不是法官，怎么可能决定你的罪行呢？你给我等着吧。”她说着，转身朝地下研究所的出口走去，其他人也跟在了她身后。月光从入口处流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出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补了一句：“活着才有赎罪的机会。想死的话，等我把你变回人形之后再说，现在这个造型，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白神一行人来到海边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海面被暮色染成深蓝灰色，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声音在空旷的海岸线上被拉得很长。白神站在沙滩上，正要松一口气，目光却被海面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两只巨大的生物正在浅水区缠斗。一只体形修长，脖颈高高扬起，像极了传说中的尼斯湖水怪，长满鳞片的背脊在水面上划出曲折的波纹；另一只身体更宽，四肢粗壮，甲壳下面透出灰绿色的肉质，正在用巨大的鳍状肢拍打水面。两方打得海水翻涌，浪头不断拍上沙滩。
白神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想骑哪一只？”
雪乃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略微轻快了一点点：“可以选吗？”
月城千景一脸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跳开：“你先说清楚，骑是什么意思？”
一条绫乃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我们没有会驯兽的人。”
白神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然后她迈步上前，朝那两只正打得火热的巨兽扬了扬拳头。一拳砸在最靠近的那只长颈怪物头上，它的脖颈猛地歪向一侧，整个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横飞出去，在海面上翻了两圈，砸出一大片水花。紧接着白神转身，另一拳轰在那只甲壳怪兽的侧腹上，它那粗壮的身体往后退了整整几十米，四肢在海水里乱蹬着，溅起的水雾在暮光里翻腾。
两只怪兽先后停止了打斗，各自在水中挣扎着往不同的方向游走了，海面慢慢平静下来。白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着那两只巨兽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月城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这副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我好像有不祥的预感。”
白神转过身来，语气很平淡：“我知道怎么回去了。”
她走近三人，一手捞起一条，一手拎起月城，又看了一眼雪乃，示意她过来。雪乃没有多说，安静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像一只等惯了顺风车的小猫。
白神活动了一下胳膊，看了看对岸的陆地，然后二话不说，弯下腰，把三个人接连抛了出去。一条被抛向空中时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句，风声灌满衣袖；月城的风衣在风中鼓成了一张帆；雪乃抱着书，被抛得最高，裙摆被晚风拉得笔直。三条人影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越过海面，朝对岸飞过去。白神则在原地矮身一蹬，整个人贴着海面高速跑过去，在她们落地前稳稳接住了她们。
三人落地的反应各不相同。
一条绫乃被白神稳稳接住之后，整张脸绷得像一块冻住的铁板。她盯着白神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冲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次先打声招呼。”
月城千景被接住的时候整个人还保持着被抛出去时的姿势，两条胳膊僵硬地举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落地了。她站稳之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风衣和头发，然后用力推了一下白神的肩膀：“你以为高空抛物很浪漫吗？我这件风衣是意大利定制的！定制你懂吗？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有多危险！”她说着，又想起自己刚才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样子，脸红着别过头去，用风衣领子遮住了半张脸，不再出声。
雪乃被放下来之后，平静地拍平了裙摆上压出的皱褶，把书重新夹在胳膊底下，抬头看了白神一眼，说了一句：“风速还算舒适。”然后就没再多说什么，像是刚才只是坐了一趟稍微快了一点的电梯。
白神转了个方向，朝岸边的公路方向迈开了步子，湿漉漉的鞋底在路面上印出几个断续的脚印，不过三秒后又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走啦——宿舍快关门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关门的声音。四个人把外套挂好，围着桌子坐下来，灯开得亮堂堂的。月城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关键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信息量够大的。”月城说，“现在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钢牙科技公司确实是大量制造怪兽的源头；第二，他们在岛上的研究所虽然废弃了，但技术没有消失，技术被他们带走了。”
白神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放下来说：“既然知道敌人是谁了，那我去把他们的楼砸了不就好了吗？”
月城看了她一眼：“不要总想着砸楼啊。万一楼里有无辜的人怎么办？里面可能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普通职员，或者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人。”
白神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就先把无辜的人全撤出来，然后再把整栋楼砸了。”
一条绫乃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上，语气很平：“就算要砸楼，也得先把怪兽藏在哪儿搞清楚。既然他们能大量生产怪兽，不可能全放在总部大楼里。肯定有别的储存场所。”
月城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说：“对，这才是重点。得先查清楚他们生产怪兽的生产线在哪里，库存在哪里，分布范围多大。不然的话，我们拆了一栋楼，他们还有十栋，根本没有意义。”
白神靠在椅背上，把脚搭在桌沿上，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那就先查吧。查到了，再砸。”
一条没有接话，转身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宿舍的窗台上，远处校园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月城翻笔记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白神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一条旁边，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明天从哪开始查？”月城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我去查钢牙科技公开的子公司和合作方名单，至少先划出他们可能涉及的产业范围。一条负责留意校园里的信息流，说不定有人家里就是做相关业务的。雪乃可以用她的能力……嗯，雪乃？”雪乃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白神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书从她胳膊底下轻轻抽出来，放在了桌角。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床边，拉下了灯绳。
第二天早上，食堂里人不多，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面包、煎蛋和牛奶。一条绫乃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煎蛋边缘，没有马上吃，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月城，”一条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的人，声音不高，“这样真的好吗？擅自去做那些警察才会做的事情。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月城把抹好黄油的面包放在盘子里，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没问题的吧。我们有超能力，跟普通人不一样的。”
一条把叉子放下，直视着她：“在是超能力者之前，我们还首先是少女。我总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什么隐患。”
月城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如果你害怕的话，退出调查也可以啊。”
一条的表情微变，她把身体坐直了一点，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不要瞧不起人了。我当然会帮忙。毕竟我们是住一个宿舍的关系，一个人也不能少。”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你也答应我，要小心一点。上次首先出事的就是你。”
月城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面包，抬头看了回来。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了好一会儿，放下了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没关系的。这次又不会遇到上次那种甲虫怪兽。”
白神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没问题的。就算遇到比上次更强的怪兽，我也能应付了。我可没停下变强。”
雪乃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撕面包，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开口说：“我可以替白神作证。根据我能力洞察的检测结果，她的能力熟练度确实有明显的提升。”
一条绫乃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放心了一点。她低头拨了拨盘子里剩下的煎蛋，说：“那很好啊。下次就是复仇战了，等这个案件结束之后，我们再比一场。我一定要把项圈摘下来。”
白神转过头看着她：“我也没有要求你戴啊！而且这东西不也挺好看的吗？”
一条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意味：“既然你说好看……那让你试试吧。”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项圈——黑色的皮质，款式和之前她戴的那个很接近，但上面多了一个细小的银铃铛，在食堂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白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已经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把项圈往她脖子上一扣，咔嗒一声，锁扣合上了。白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东西，伸手拨了一下那颗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她又伸手摸了一下，确认那不是同款的项圈：“这明显不是同款吧！为什么我这个就有铃铛啊？”
一条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有铃铛不好吗？”白神低下头，指尖拨了一下铃铛，又一声脆响从她下巴底下传出来，清脆悦耳。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想摘下来但摸了一圈发现锁扣结构不太一样，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瞪了一眼一条，一条已经别过头去，嘴角弯着，假装在喝牛奶。
白神伸手又扯了一下脖子上的项圈，铃铛跟着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皱着脸，抬头看着一条：“帮我解开啊！这像什么样子，跟小狗似的。”
一条绫乃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慢悠悠的：“现在先给你做点心理准备。等我赢的那天，会给你一个比这个厉害十倍的项圈。加两个铃铛也不是不行。”
白神听到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铃铛，又抬头看了看一条那张带着一点笑意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很好啊。决斗的附加条件，要是你输了的话，就给我自食其果吧。”
一条把牛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可不会那么轻易再被你偷袭了。”
白神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那走着瞧吧。”她微微低下头，想用手指把锁扣撬开，但那扣子偏偏紧得出奇，她又试了两下，只好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项圈上挂着的铃铛随着动作又摇了一下，声音细细碎碎的。她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目光落在餐盘边缘，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对付自己那份煎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嘴里嘟囔了一句：“到时候看谁求饶。”
午休的铃声刚响过没多久，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白神正靠在窗边喝水，一条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声说了一句：“钢牙科技公司的大小姐，也在我们学校上课。三年级的，叫黑川琉璃。”
白神把水杯盖拧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一条：“又要让我去搭讪了是吧？行吧。”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月城和雪乃跟在她后面，安静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三年级教室门口，白神找到了那个目标。对方留着齐肩的黑发，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正背对着门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白神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语气放得很轻快：“你好，同学。”
黑川琉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视线从白神身上扫过，然后，她转回头，继续把桌面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提起来，从白神旁边走了过去。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回话，甚至没有多看白神一眼，像是她根本没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
白神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打招呼的姿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缓缓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看着黑川琉璃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拍，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回走。
宿舍走廊拐角那边，三个人抱在一起，脑袋几乎凑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表情各异却又整齐划一。
一条绫乃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震动：“居然……有人能无视白神？”
月城千景也跟着凑近了半步，目光还盯着黑川琉璃消失的走廊尽头：“这个人……说不定真的能抵抗魅魔。”
雪乃站在最边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警惕：“该不会，学校里混进了异性恋吧？”
白神正走回来，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站在她们面前，满脸无语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三人，语气带着无奈：“你们别大惊小怪的……那只是一个正常人而已。”
白神正站在走廊里，看着三个抱成一团的人，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黑川琉璃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那三个抱在一起的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小段，干脆利落地一个大跳，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三个人胳膊围成的圈里。
那一瞬间，三条胳膊同时僵住了。黑川琉璃站在圈里，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然后站直身体，很自然地理了理裙摆，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三条手臂组成的圈还维持着原来的弧度，像是来不及收拢。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琉璃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跳进来。”
白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场景，沉默了好几秒。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想找一句合适的话，但发现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说了一句：“好吧……可能也没那么正常。”她目光微动，看了看其他三人的反应，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回琉璃身上，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的分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