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处理组的车开进学校的时候，白神正靠在宿舍楼的窗台上喝冰水。楼下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沿着林荫道慢慢开过去，车身上印着蓝色标志，后面还拖着一辆平板拖车，上面盖着防水布。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专门负责处理怪兽遗骸和评估环境损伤的部门。她放下杯子，转头朝房间里问了一句：“楼下有怪兽处理组的车开过去了，怎么回事？”
一条绫乃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头也没抬：“章鱼那只怪兽的残骸还在楼梯口堆着呢。学校报了案，他们来处理。因为要清理现场、检查有没有残留的毒素之类的，所以学校通知从明天开始停课三天。”
白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三天？那岂不是可以出去玩？”
雪乃从书后面抬起眼：“现在天气这么热，要出去玩的话，海边最合适。”
月城千景本来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听到“海边”两个字，笔一下停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啊。反正明天开始停课，今天下午也没课了。”
一条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去问一下学校，允许外出的话就出发。”她说着已经拿了手机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已经站在海边了。沙滩是白色的，踩上去有点烫脚，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退下去，带着咸味的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围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遮阳伞散落在沙滩上，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
白神站在沙滩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学校泳衣，又抬头看了看旁边三个人。月城穿了一件白色的两件式泳衣，裙摆边缘带着一圈细小的荷叶边，腰侧系了一根细带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一条穿的是浅蓝色的连体泳衣，背部露了一大片，肩带在锁骨位置交叉成X形，干净利落。雪乃穿的是深灰色的比基尼，款式简单，布料很少，腰线收得很紧。
白神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沉默了两秒，说：“你们的泳衣都好好看啊。”
月城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无奈：“你那件学校泳衣是怎么回事？来海边穿这个？又不是上游泳课。”
一条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完全不解风情。哪有女生来海边穿学校泳衣的？”
白神挠了挠后脑勺：“我只有这一件啊。以前也没怎么去过海边。”
一条叹了口气，转身从沙滩包里面掏出一个叠好的塑料袋，递过来：“我有多的。你先换上再说。”
白神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半透明的白色比基尼，布料少得可怜，胸前的部分只有两片薄纱，边缘缀着细小的蕾丝花纹，底下那条三角形的布料更是几乎透明。她拎起来看了看，整张脸一下子红了：“这哪里是比基尼，这就是情趣内衣吧？”
一条面不改色地看着她：“是比基尼。只是我买的时候没注意尺码，买大了，你穿应该正好。”
白神把泳衣展开比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一条的身形，语气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拆穿：“你说这是你多带的？这尺寸也太合我身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尺码，你就是故意买来给我穿的。”
一条没有否认，只是偏过头去看海，语气淡淡的：“那你要不要穿？”
白神把那件几乎透明的比基尼塞回袋子里：“我宁可穿学校泳衣！”
黑川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出来了。她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白神面前，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我这个”的得意：“白神你也太不领情了。你看我准备的这套，才是真正的沙滩精品。”
她说着，从袋子里抽出一件泳衣。白神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那是一件全透明的泳衣，材质像是某种薄塑料，胸前和腰部的布条细得像线，整件衣服叠起来比手掌还小，展开之后几乎看不出哪里是遮盖的，哪里是露出来的。
白神盯着那件泳衣看了好几秒，然后声音都高了：“这比一条那件还过分！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黑川把泳衣举起来晃了晃，语气认真得像在推销：“这叫情趣沙滩风，很流行的。走在沙滩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白神没说话。她伸手一把抓住黑川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猛地用力一甩。黑川整个人被扔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大不小的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海里，水花溅起一大片。她从水里探出头来，墨镜歪在一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那件透明泳衣，被水泡得更透明了。
白神站在沙滩上拍了拍手，朝着海里喊了一声：“我才不可能穿那种东西！更过分了吧！”
白神正站在沙滩上，一脸无奈地瞪着那两件泳衣。一件半透明的，一件全透明的，摆在沙滩垫子上，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两面投降的小白旗。
黑川琉璃已经湿淋淋地从海里爬回来了。她一边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看着白神，语气带着一种“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的从容：“而且啊，你想想看，你穿的那个学校泳衣，上面可是写着名字和班级的。你白神诗音好歹也是学校里的公众人物，秒杀少女的名号都传到外面去了。你就穿着那么幼稚的学校泳衣，胸前面写着‘二年三班·白神’，在沙滩上走来走去，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白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缝着姓名标签的地方。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清清楚楚印着“二年三班”和她的名字。她之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被黑川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块标签像一盏灯一样亮得扎眼。她伸手捂住那个位置，脸微微红了一点：“你这么说……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月城千景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她的沙滩包，听到这话朝白神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那你打算怎么办”的等着看好戏的味道：“所以呢？你打算穿哪件？半透的还是全透的？”
白神咬了咬牙，转向月城：“你呢？你包里有没有多的？正常一点的，给我一件。”
月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手往自己那个沙滩包里面翻了翻。她掏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泳衣，是浅绿色的两件式，款式简单大方，胸前的布料是正常的不透明棉质，裙摆长度也刚好，看起来很日常很舒服。
白神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件可以。借我穿。”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那件泳衣的边缘，月城忽然勾了一下嘴角。她手指轻轻一捻，那件泳衣就这么从她手里消失了，像是被空气吃掉了一样。白神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抓了个空。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月城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着月城那张带着一点狡黠笑意的脸：“那件衣服呢？”
月城摊开双手，语气无辜得像在念台词：“什么衣服？你看错了吧。明明是你太想穿保守的泳衣，所以产生了幻觉。你眼前的两件才是真实存在的，一件半透明的，一件全透明的，挑一件吧。”
白神瞪着她：“你刚才明明拿出来了！我都看到了！”
月城摇了摇头：“你一定是被太阳晒太久了，眼睛花了。而且啊——”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认真，“这种场景实在令人热血沸腾。我觉得你不穿那两件，就是对不起这趟海边之行。”
黑川琉璃站在旁边，浑身还滴着水，但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月城：“果然你也是该出手时就会出手的人啊。”
月城回了一个很有默契的眼神：“彼此彼此。”
白神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左边的月城，又看了看右边的黑川，声音拔高了：“到底是哪门子热血沸腾啊？你们就那么想看我穿那种衣服吗？”
她话音刚落，雪乃从沙滩垫子上站了起来。她一直蹲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翻自己的包，不知道在找什么。这会儿她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副白色的薄纱手套，款式很素，指尖的地方有细密的透气孔。
她走到白神面前，把手套递过来：“把手盖住，别人就认不出你了。”
白神低头看着那副手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无奈：“只有你会靠手认人啊。对于别人来说这根本没用。”
雪乃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至少在别人偷拍你的时候，认不出你是秒杀少女。”
白神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黑川琉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新点子一样，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两只手都沾满了沙粒。她走到雪乃面前，双手摊开，凑过去，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我”的兴奋：“是我啦，我啊。那现在我手上沾了沙子，你还能认出我吗？”
雪乃看到那双沾满沙子的手朝自己靠近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像一只被突然伸过来的东西吓到的小动物。她眨了眨眼，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黑川的脸，表情里带着一点很少见的慌乱。
白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解释：“不是你看的那样的。雪乃因为能力的原因，看到别人的脸就会头痛，所以她一直都是靠手来认人的。”
黑川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沙粒慢慢从指缝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白神，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有属性一样的惊奇：“居然有这样神奇的属性呢！”
白神站在沙滩上，两只手叉着腰，看着面前那两件摊在垫子上的泳衣。一件半透的，一件全透的，海风把它们吹得轻轻飘动，旁边还搁着雪乃那副白手套。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把视线从那两件泳衣上移开，转头看着月城和黑川。
“我两件都不穿。”白神的语气很肯定，“这种地方总该有泳衣店吧？这么大的沙滩，不可能连卖泳衣的地方都没有。”
黑川琉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她本来还在那儿笑着，嘴角还带着看好戏的弧度，听到这话之后，那个弧度慢慢落下来，整张脸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一样，从得意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带着不甘的丧气。她低低地“啊”了一声，像是一只被抢走了零食的小猫。
一条绫乃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别过脸去看着海的方向。她的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我本来也无所谓”的从容：“我本来也没打算看你穿那件。只是正好带了这一件而已，你不穿也不会怎么样。”
白神看了她一眼：“你耳朵红了。”
一条的耳朵确实红了。她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一些：“海风吹的。”
白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沙滩后面的商业街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拖鞋踩在烫脚的沙子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商业街不长，沿路开着几家卖游泳圈和拖鞋的小店，走到中间位置，果然有一家泳衣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件展示用的样品，颜色都是浅色系的白和蓝。白神走进去转了一圈，很快从架子上拿了一件连体的泳衣。款式简单，纯白色，肩带是细细的交叉款，背后露了一小块，腰侧有一圈淡淡的蓝色镶边。布料厚实，不透光，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其他几个人正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等着。白神拍了拍腰侧的那一圈蓝色镶边，活动了一下肩膀：“怎么样？这件总可以了吧？”
黑川琉璃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抱着胳膊，语气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认可：“其实这样也蛮好看的嘛。”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
白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泳衣：“真的？”
黑川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我说了好看就是好看。”
一条站在旁边，目光在白神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很快移开，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我本来就没打算看”的平淡：“嗯，还行。”
月城靠着店门口的柱子，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可是我还是觉得你穿那件半透明的会更轰动。”
白神看了她一眼：“我还是穿这件就好。”
雪乃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在白神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手没有被晒黑，很好。”
白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雪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海风从商业街的尽头吹过来，把店门口挂着的样品泳衣吹得轻轻摇晃。黑川走在最前面，已经朝沙滩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走吧，趁太阳还没下山，还能下水游一会儿。”其他几个人陆续跟上去。白神走在队伍中间，白色的连体泳衣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腰侧那圈蓝色镶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沙滩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热度一点没减。沙子踩在脚底下还是烫的，海风裹着咸味吹过来，把遮阳伞吹得哗哗响。白神她们找了个靠近海浪的位置铺好垫子，把包和毛巾堆在伞底下。
白神站在水边，脚尖探了一下浪花。水是温的，很舒服，她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漫过脚踝，又退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月城正蹲在垫子旁边翻包找防晒霜，一条坐在伞底下，正把防晒霜往胳膊上抹，动作很慢。雪乃站在水边更远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浪花冲来冲去。
白神转过身，往海里走了几步，海水漫到膝盖。她弯下腰，用手掬了一捧水浇在胳膊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小船，随着波浪上下晃。
过了一会儿，月城从后面走过来，踩水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她走到白神旁边站定，把手里的防晒霜瓶子递过来：“涂一下后背，你自己够不着。”
白神接过瓶子，挤了一些在手上，反手往肩膀上抹。她动作不太利索，肩膀够了好几回才抹匀。月城在旁边看着，然后伸手接过瓶子：“转过去，我帮你涂。”
白神转过身，背对着月城。月城挤了防晒霜在掌心，抹在白神的肩膀和后背之间。她的动作挺轻的，从肩胛骨那里开始往下慢慢推，掌心贴着皮肤滑过去，把白色的乳液推开抹匀。海风把白神的头发吹得往前飘，有几缕落在月城手背上，痒痒的。
“好了。”月城拍了一下白神的肩膀，“前面你自己涂。”
白神转回来，接过防晒霜：“谢了。”
她正低头往胳膊上抹，黑川从岸上走过来，踩水的步子很大，水花溅起来老高。她走到白神面前站定，手臂上挎着一个充气游泳圈，是那种淡粉色的，上面画着鸭子图案。
“白神！”黑川的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兴奋，“你会游泳吗？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白神一边抹防晒一边抬头：“我会。不用教。”
黑川的表情又垮了一点：“那你会不会溺水？我可以救你。”
白神把防晒霜放好：“也不会溺水。”
黑川站在原地，手指戳了戳游泳圈上的鸭子图案：“……那你冲浪板呢？有没有冲浪板？我可以扶着你滑。”
白神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带着一种终于被拆穿的坦然：“想看你在海里用力划水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种。”
白神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推了一下那个粉色的鸭子游泳圈。黑川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在水里，游泳圈从她臂弯里滑出去，漂在海面上打了几个转。
月城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忍住。
黑川站稳之后弯腰把游泳圈捞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一点情趣都没有。”
白神已经转过身，朝更深的水里走去，海水漫到她腰线位置的时候停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扎进水里。
水面涌上来，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她往水底沉了一下，然后双腿一蹬，往上浮起来。冲出水面的时候，她大口吸了一口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甩了甩头，伸手把糊在眼前的头发拨开。
岸边上，一条正站在水线位置看着她。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举起来了，对着白神的方向。
白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她喊了一句：“你在拍什么？”
一条把手机放下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没拍什么，就看看风景。”
月城站在旁边，语气带着一种“骗谁呢”的笃定：“你手机镜头明明对着白神的方向。”
一条把手机塞进沙滩裤口袋里，面不改色：“你看错了。”
雪乃已经走到水边了。她脱了凉鞋踩在水里，浪花冲过来的时候小腿整个被淹了一下，然后又退下去。她看着白神站在水中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白神，你的手被海水泡过之后好像更白了一点。”
白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雪乃：“你怎么老盯着我的手看啊。”
雪乃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水边，目光还是落在白神搭在水面上的那只手上。浪花又涌上来一次，淹过她的小腿又退去。远处有人在海面上玩充气船，笑声随着风传过来，混在哗哗的浪声里，变得又轻又远。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天空的颜色从浅蓝慢慢变成橙红，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一样的光。白神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身上还滴着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她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在垫子上坐下来，盘着腿，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一条也上了岸，把手机放在包旁边，坐在白神旁边不远的地方。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晚上回去的话，宿舍门已经锁了吧？”
白神歪了一下头：“锁了也没关系吧，可以叫宿管开门的。”
月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边吃边说：“明天开始停课，宿舍又没什么事，回去也是待着。不如就在这边住一晚。”
黑川本来正在把那个粉色的鸭子游泳圈里的气放掉，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来：“对对对！我知道这附近有那种可以过夜的海边小屋，租一晚很便宜的，还可以烧烤。”
白神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远处沙滩上支着好几顶帐篷，有人在生火，有人在往烤架上摆东西。海风把烤肉的香味送过来，混着柴火的烟味，闻起来确实让人不想走。她想了想，然后说：“那行吧。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黑川立刻把游泳圈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我去租！你们等着。”她说完就沿着沙滩往远处那片亮着灯的小屋方向跑过去，步子很快，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一条把空水瓶放回包里，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平淡：“果然还是得住下来。”
月城在旁边蹲下来，拆了那袋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反正也没事，住海边挺好的。明天还能再下水玩一次。”
雪乃站在不远处，正把被海浪冲上来的一个空贝壳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天黑下来的时候，黑川果然带着一间海边小屋的钥匙回来了。小屋不大，是用木板搭的，门口有一条小小的木走廊，对着海的方向。屋子里面有一张大床，铺着浅色的床单，旁边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角落有卫生间，还有一个简易的淋浴间。窗户推开就能看到海，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床单映成银白色。
白神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只有一张床啊。怎么睡？”
黑川靠在门框上，语气理所当然：“挤一挤就好了。反正是大床，睡五个人绰绰有余。”
月城已经脱了鞋踩上木走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有烧烤架和炭火。我刚才看到店家有卖烤肉的，要不要去买点？”
一条把包放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床，没说什么，转身去把窗户打开了。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雪乃坐在床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床垫：“还挺软的。”
白神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几个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又看了看窗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海岸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连体泳衣，然后说：“我先去冲个澡，换件衣服。”她说着朝卫生间走过去，关上了门。
水声响了一小会儿，然后停了。白神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屋外的木走廊上坐着了。黑川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小炭炉，正蹲在那儿用打火机点炭。月城和一条坐在走廊边沿上，脚垂在外面，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雪乃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正低头慢慢喝着。
白神走过去，在一条旁边坐下来，也把脚垂下去。木板下面是沙子和杂草，再远一点就是被月光照亮的沙滩和黑沉沉的海面。炭炉里的火苗跳了几下，然后慢慢烧稳了，黑川把一小包肉串摆上去，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肉香味慢慢飘起来。
黑川头也没抬：“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不回去是对的？”
白神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银白色的月光，感觉脚下的木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海浪从远处传过来的震动。她放松了一下肩膀，然后说：“嗯，挺好的。”
一条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也落在海面上。月城晃了晃垂在下面的脚，炭炉发出细碎的声响，雪乃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热气被海风吹散，几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是这片夜最安稳的呼吸。
烤串在炭炉上滋滋地响着，油脂滴到炭火里，溅起一小撮火星。黑川翻着肉串，坐在小马扎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来飘去。她忽然说了一句：“这种时候要是有一罐啤酒就好了。”
白神手里正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鸡肉串，听到这话，她转头看了黑川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认同：“你才十四岁吧？喝什么啤酒啊。”
黑川翻了翻手里的肉串，语气带着一种“你听我解释”的从容：“我虽然身体是十四岁，但因为我有时光回溯的能力，我有过满十八岁的时间线。精神上我可是成年过的。”
月城坐在木走廊边上，正用手撕着一块烤面包，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拆穿：“那换个说法，你不就是老阿姨装嫩吗？太邪恶了，不许跟我们抢白神啊。”
黑川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月城，语气认真了一些：“人的年龄很大程度上是由身体决定的。我的能力只是把精神和记忆送回过去而已。如果回到儿童期，那我就是儿童的思考方式和智力。如果回到婴儿期，那我大小便都不能控制。就像一个人昏迷到老年，醒来之后不也会像老年人一样迟钝吗？精神决定不了身体的状态。”
雪乃端着那杯茶坐在台阶上，听到这里，她慢慢把茶杯放下，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思考问题答案的平淡：“那人类的大脑只能容纳一百四十年的记忆，你这种不断来回跳的方式，不会迟早有一天撑爆吗？”
黑川把烤串翻了个面，想了想：“一百四十年这个说法其实太笼统了。人的大脑是分区储存不同记忆的，我送回过去的时候，并没有把运动记忆之类的送回来。因此储存在大脑里的记忆，像是看过的电影或者听过的故事那样，不会占用太多内存。”
月城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不过在我看来，你和老年痴呆也没有区别了。”
黑川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
月城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烤串：“因为你刚刚说了那么一大长串话，导致烤串烧焦了哦。”
黑川低头一看，手里那几串鸡肉表面已经发黑了，边缘卷起来，炭火把表面的油脂烧成一层焦壳。她哎呀叫了一声，赶紧把肉串从炭炉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种“没关系我可以解决”的笃定。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手里那几串烤串已经恢复成了刚放上烤架的样子，肉色粉嫩，表面还带着一层没烤熟的淡粉。
白神看着她手里那几串重新变回生肉的烤串，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你真的很滥用你的超能力啊。”
黑川把烤串重新架到炭炉上，理直气壮地回答：“浪费食物可是很大的过错啊。而且我想吃嘛。”
一条坐在白神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着黑川把那几串肉翻了个面，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口问了一句：“那如果你吃完之后，再回溯时间到吃之前的话，不就可以吃第二遍了吗？这样的话，你真的很容易满足食欲啊。减肥也会方便很多吧。”
黑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那不一样”的认真：“等我回到过去的时候，身体还是想吃的。食欲的满足程度是根据食物的摄入量决定的，并不和精神有关系。不是说我记得自己吃过一顿饱饭，身体就不饿了。不过——”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能一直品尝美食确实很好，我也这么做过。想吃什么东西的时候，回到吃到之前的那个时间点，再尝一遍。”
月城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透了的了然：“所以什么东西都可以吃到腻为止喽。”
黑川看了看手里的烤串：“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炭炉上的肉串又开始滋滋响了。月城伸手拿了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这个还挺好吃的。”
白神也拿了一串，小心地咬了一口边缘，确认不烫了才大口嚼起来。海风吹过来，把炭火的烟吹向另一边。黑川把那几串重新烤好的鸡肉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炭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烤串在炭炉上翻了两轮，盘子里攒了一小摞竹签。海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混合了炭火和咸味的空气，不冷，但让人忍不住往炭炉那边又凑近了一点。
白神把一串烤香菇咬下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了看空掉的竹签，又看了看盘子里的存货，伸手又拿了一串。月城坐在她旁边，也伸手拿了一串，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咬下去，又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各自别开目光。
黑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也拿着一串烤鸡翅，正认真地把边缘有点焦的地方咬掉。她吃得很专心，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也没有立刻去擦。
一条坐在木走廊边上，目光在海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明天呢？明天打算做什么？”
白神嚼完嘴里的东西，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停课三天，明天还可以再玩一天吧。后天再回去也行。”
月城点头：“后天回去的话，正好赶上复课。”
雪乃手里那杯茶已经喝完了，她端着空杯子，看着远处海面上月光铺成的银白色道路，没有接话。黑川把啃完的鸡翅骨头放在盘子边上，擦了擦手，然后说：“那明天早上可以看日出。这边的日出挺好看的，海面上直接升起来。”
白神抬头看了一眼海的方向，月光把海面照得亮亮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她点了点头：“可以啊。那就看日出呗。”
一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退出来：“床单铺好了。被子也在柜子里，五个人够盖。”
白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去洗个澡。身上都是炭火味。”
她走进小屋，把门带上。卫生间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白神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还湿着，在灯光底下泛着水光。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毛巾擦了擦发尾。
其他人也陆续进来。月城最后一个进屋，把木走廊上的炭炉盖子合上，确认炭火完全熄灭了，才进屋关上门。小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木质的墙壁和地板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五个人挤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躺着。黑川已经占了床的一侧，正在翻手机，月城靠在她旁边，也拿出手机来看。一条坐在床沿上，把头发解开了重新扎了一遍。雪乃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
白神坐在床的另一侧，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她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说：“这床真的够睡五个人吗？”
黑川头也没抬：“挤一挤就好了。反正又不睡死。”
一条把头发扎好，站起来走到床尾，拍了拍床垫：“中间和两侧都可以睡人。没人会掉下去的。”
月城把手机放下来，往床中央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白神你睡中间。”
白神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挪了过去。她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沉了一下。旁边月城也躺了下来，另一侧黑川侧着身，还在看手机。雪乃关了窗，走到床边，在最外侧的位置躺下。一条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边沿躺下来，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线。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透过墙壁和窗户，变得又闷又远，像是一层叠着一层的低音。白神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床垫随着其他人的呼吸微微起伏。旁边月城的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均匀，像是很快就要睡着了。另一侧黑川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一下，应该是按了锁屏。
白神闭上眼睛。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的那种微凉的咸味。她感觉到床垫又沉了一下，大概是有人动了动，然后很快恢复了平稳。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那边，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床垫的震动慢慢变得有节奏，呼吸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逐渐分不清是谁的。海浪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阵一阵，不急不缓，像是这片夜晚最稳定的背景音。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节奏，慢慢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