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一起往校园里面走，柚子走在白神旁边，步伐有点轻快，像是刚才那场小小的波折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橙黄色的发梢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侧过头来看了白神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像是还在适应和陌生人走在一起的感觉。
穿过操场的时候，几个正在训练的学生看到她们，停下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柚子那张陌生的脸上，又移开了。柚子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衣角，但没有说什么。
白神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在哪里上学？”
柚子抬起头来，想了一下，说：“一个很普通的学校。就是那种……大家都差不多，不会特别突出也不会特别差的那种。”
月城走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为什么会突然转到爱丽丝来？这边的学费可不便宜。”
柚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跟上了节奏，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情的随意：“家里人觉得这边的资源更好，就安排转学了。我也不太懂那些，反正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黑川琉璃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柚子后脑勺那几缕挑染的发梢上。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教务处楼下的时候，白神在台阶前停了一下，转身对柚子说：“教务处就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应该能找到。我们先回宿舍了，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们。”
柚子在台阶下面站定，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看着白神，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谢谢学姐。我明天办好手续之后再去找你们可以吗？”
白神点了点头：“可以啊。反正我们白天都在学校。”
柚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像是终于把刚才那层紧张卸下来了一点。她朝几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教务处的大门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有点单薄。白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一条和黑川走在队伍后面，两个人的表情都看着前方，嘴巴闭着，但意念之间的对话还在继续。一条的声音直接出现在黑川脑子里，带着一种像是憋了很久的认真：“明明我填的能力是只能在视距之内操控，你怎么知道我可以控制周边国家的军队的？还让我发射导弹什么的。”
黑川的意念回答得很快，语气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随意：“靠查资料之类的？我对你的调查可不少呢。作用范围可以达到两千五百万平方公里，可以同时操控三亿个人类。如果不考虑精密度，甚至可以达到十五亿。”她顿了一下，意念里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一条绫乃也不是真名。大名鼎鼎的——”
一条的意念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别用那个名字叫我。现在只是一条，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会长而已。”她停了一拍，意念又传过来了，“要说神奇，你才更奇怪吧。时间回溯能力者，这世界上好像没有第二个。”
黑川的意念带着一点像是在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的轻松：“会回溯的人也不会傻到自己说出来。要论藏拙的程度，我们彼此彼此。”
两个人的意念对话还在继续，但她们的大脑里塞满了各种信息和交流的细节，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往前走的路。一条的额头撞上了路边的路灯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同一时间，黑川的膝盖撞上了旁边花坛的边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
月城千景走在前面，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一条捂着额头站在路灯杆旁边，黑川正扶着膝盖蹲在地上，月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两个人走路都能撞到东西？到底在看什么呢？”
雪乃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一点担心：“你们没事吧？”
一条和黑川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月城和雪乃，落在前面两步远的白神身上。一条先开口：“白神，你扶我一下。”黑川也立刻接话：“先扶我，我先撞的。”
白神站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看她们。她的目光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花坛、路灯和树丛，整个人微微躬着身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她低声说了一句：“哪有人会走路好端端地直接撞上墙壁，又不是瞎子。这是敌袭呀，大家小心一点。”
白神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惕的姿态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可疑的动静之后，才慢慢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还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一条已经扶着路灯杆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表情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体面的镇定：“没什么，就是走神了。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前面有东西。”
黑川还蹲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抬起头看着白神，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像是在打什么算盘的光：“你还没说，到底扶哪一个？”
白神看了看一条，又看了看黑川：“你们两个既然没事的话，自己站起来不好吗？”
一条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自己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袖口，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黑川却没有动，她直接往地上一躺，整个人在草地上滚了半圈，仰面朝上，手脚并用地划拉了几下，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耍赖：“不嘛不嘛，如果白神同学不扶，我就不起来了。”
白神看着她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样子，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快要妥协的无奈：“别丢人现眼了，我来扶你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准备去拉黑川的胳膊。一条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也坐到了地上，往后一倒，躺平了，开始在地上打滚，动作没有黑川那么夸张，但幅度也不小，校服的背部沾上了不少草屑。
白神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个左滚右滚，一个翻来覆去，她愣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弯腰伸手，一手抓住一条的后衣领，另一手抓住黑川的后衣领，像提两只小野猫一样把两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白神把她们放在地上站好，松开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月城千景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语气带着一种由衷的感叹：“白神诗音真是一个魁梧女子！”
白神转过头来瞪着她：“谁是魁梧女子啊？别乱说啦。”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黑川琉璃跟着大家一起往门口走，刚迈上台阶，一条绫乃转过身来，伸手挡在了她面前。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川，语气带着那种学生会长的正式：“四人寝室不能住五个人。你到这儿就可以了。”
黑川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一条，表情带着一种“你不会是认真的吧”的无奈：“通融通融呗。反正床也不小，挤一挤就能睡下。而且我又不占地方。”
一条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四人大床睡五个人会有安全隐患。万一翻身压到人怎么办？万一有人掉下去怎么办？万一晚上挤得睡不好第二天上课没精神怎么办？这都是需要考虑到的问题。”
黑川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打听什么小道消息的好奇：“那你们晚上会做点什么吗？比如睡前聊天什么的？”
月城千景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立刻接上了，语气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暧昧：“那可多了呢。有时候会挤在一起说悄悄话，有时候会靠在床头一起看手机，有时候还会——”
黑川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羡慕：“听起来好有意思啊。”
白神站在旁边，脸微微红了一点：“哪有这种事情啊！就是正常睡觉而已。你别听她瞎说。”
月城看了白神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你就别装了”的调侃：“白神只是害羞了而已。她每天晚上都睡在最中间，我们谁挨着她她都答应。”
白神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你别说那种话！”
黑川站在台阶下面，双手合十，朝一条做出一副恳求的表情：“你看，她们都相处得那么好了，就让我也加入嘛。而且我保证不会压到任何人，也不会半夜掉下去。”一条看着她那副样子，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语气还是那样坚决：“不行。宿舍名额已经满了。要住的话得等换六人间再说。”
黑川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条已经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语气带着一种“那就退而求其次”的认真：“那可以给我看录像吗？我可以花钱买的。”
门里面传来白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不要说的好像不良影片一样啊！”
黑川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一条把外套挂好，月城已经坐在床沿上翻手机了，雪乃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始终没看完的书。白神站在衣柜前面翻找换洗的衣服，从里面抽出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叠好搭在手臂上，然后朝浴室走去。
她刚把浴室的门关上，水声还没响起来，月城就凑到了一条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要不要去偷看一下白神洗澡？”
一条正坐在床边解鞋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种学生会长的正经：“怎么能偷看呢？至少得光明正大地征求同意。”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水声停了，白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了？”
一条清了清嗓子，语气很正式：“白神，我可以看你洗澡吗？”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装着沐浴露的塑料瓶子从门缝里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一条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条往后仰了一下，捂着额头退了两步，瓶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月城蹲在床边看着这一幕，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了”的笃定：“那个太离谱了，不可能有人同意的啦。”
雪乃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板说了一句：“白神，你的手还不能沾水，可能不太方便。我来帮你吧。”她说着推开了门，侧身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一条还捂着额头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带着一种“她怎么可以”的难以置信。月城也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为什么她可以？”
一条放下手，额头红了一小块，语气带着一股不服气的认真：“我们也去帮忙。”她说着又伸手要去推门，月城跟在她后面，两人刚凑到门口，白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听得见你们在说什么”的无奈：“我不用那么多人伺候。”
一条坐在床边，额头上的红印还没完全消下去，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黑川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月城的提议到她敲门被砸再到雪乃顺利进去，语气带着一种“你评评理”的认真。
黑川在屏幕那头听完，歪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想看的话，直接推开门不就好了吗？”
一条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那会有不好的社会影响吧？这不会造成危害吗？而且白神也会反感你的吧。”
黑川在屏幕那头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种“那又怎样”的轻松：“白神自己会堂堂正正地追到。至于社会危害什么的，我能回溯时间啊，你又不会。”
一条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别想改变我不可动摇的正宫位置。你最多是个妾而已。”
黑川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的认真：“那既然你身为正宫，能不能大发慈悲，把我身上的心理暗示解开吗？”
一条坐直了身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明确占据了上风的得意：“我有精神控制，你又没有。”她说完这句话，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挂断键，通话界面消失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转头看了一眼浴室那扇还关着的门，耳边隐约还能听到里面水声和雪乃偶尔说一句什么的声音。月城蹲在床脚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揶揄：“你这也太狠了，黑川肯定气得睡不着。”一条理了理衣领，语气带着一丝从容：“这是她自找的。”
浴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白神和雪乃一前一后走出来，白神的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雪乃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还拿着刚才用过的沐浴露瓶子，放在架子上。四个人陆续洗完澡，换上睡衣，把灯一盏一盏关掉。雪乃最后合上书，把台灯也按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四人大床上，几个人各自躺好，白神睡在最中间，一条在左，月城在右，雪乃靠边。被子和枕头被重新整理过，床垫微微沉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月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重，但很清晰：“我突然想起来，之前飞蛾人的能力可以在梦里捏造怪兽，甚至改写现实。那一你的精神控制，是不是也能定制梦境的内容呢？”
一条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种困意刚刚浮上来的慵懒：“学生会长的权力是无限的，连梦境世界也可以统治。”
月城翻了个身，侧躺着：“那我想要一个梦。剧情大概是我自己是风头正盛的超级大侦探，而白神是崇拜我的小迷妹助手。破案的时候她跟在我后面递笔记本，我推理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种。”
雪乃的声音从最边上传来，很平稳：“我想要被白神用手按摩全身八个小时。之前在沙滩上被涂太阳油感觉也很好，不过如果有八个小时的话就太棒了。”
白神躺在中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带着一种“你们怎么还不睡”的无奈：“只是做梦而已，我才不稀罕呢。”
一条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计划好了的从容：“那我给自己也制造一个梦境内容吧。没关系，大家的梦想都会实现。”
然后房间安静下来了。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床垫微微沉下去，像是三个人都已经睡着了。白神也闭上了眼睛，准备入睡。
然后她听到了雪乃的梦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那种像是在享受什么一样的细微呻吟，一句接一句，中间还夹杂着含含糊糊的“手……再往下一点……”之类的词。白神的眼睛睁开了。她又听到了月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梦话的急促喘息，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着几声像是破案时激动的气音。一条那边也没有安静，她的呼吸声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白神躺在中间，听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她伸手把床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床。她看了一眼左边的一条，又看了一眼右边的月城，最后看了一眼最边上的雪乃。三个人都闭着眼睛，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地都在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
白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拍了拍一条的肩膀，又推了推月城的胳膊，最后伸手在雪乃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三条声音同时停了。三个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睛，带着一脸睡眼惺忪的迷茫看着白神。白神坐在床上，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一种“我真的受够了”的平静：“全部起来重睡。”
月城揉了揉眼睛，头发有点乱，侧躺在枕头上看着白神，语气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清醒的不满：“只是做春梦的话，没必要这么严苛吧？又不会真的影响到你。”
白神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认真：“在睡在旁边的正主面前做春梦也太奇怪了吧？总之这个梦不许做了。”
一条也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伸手拢了一下睡乱的头发：“那好吧，既然正主都发话了，我就把梦的内容调整一下。”
雪乃坐起来，表情带着一种刚被叫醒之后的茫然，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调整成什么样？”
一条想了想：“比如说，改成月城破案成功之后去吃拉面，雪乃按摩完之后在吃冰淇淋，我自己在和白神一起看烟火大会之类的。”
白神看了她一眼：“这听起来也很让人在意啊。算了，反正别让我听到就是了。”
三个人各自重新躺下去，白神也躺回中间，把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白神闭上眼睛，这次她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她慢慢放松下来，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神醒了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校医室。之前两次治疗都是在昏迷或者半昏迷的状态下完成的，她连校医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这次正好有空，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好好道个谢，顺便把手上的纱布换一下。
她跟其他人说了一声，就一个人往校医室的方向走了。校医室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门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块写着“校医室”的牌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白神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校医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诊疗床，旁边的桌面上放着听诊器和血压计。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白神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她的身材——丰满得有点夸张，白大褂的扣子被撑得紧紧的，领口下面那片隆起的弧度让人很难移开目光。她的脸倒是圆润温和的，肤色很健康，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动物才有的、非常专注的注视。
白神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那个你好，请问该怎么称呼呢？”
校医小姐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双眼直视着白神，目光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气息很长很稳，像是什么大动物在休息时发出的那种呼吸声。白神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到手臂都冒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心里想，我哪里惹到她了吗？
校医小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她的脖子，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像是在仔细闻什么气味。白神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校医小姐闻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直起身来，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双手捧起水杯——不是拿把手，是两只手掌合拢着包住杯壁——接了一杯温水，端到白神面前递过来。
白神接过水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校医小姐那张圆润温和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其他人也陆续到了门口，月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小声说了一句：“她怎么感觉怪怪的？”一条站在她旁边，也皱着眉，没有说话。雪乃站在最后面，看着校医小姐那双捧着水杯时厚实宽大的手掌，若有所思。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种“你们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随意：“别紧张，她就是这样子的。”
神宫寺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运动服，像是刚从隔壁房间出来。她喝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的：“我们学校的校医名叫库玛，是一只成年母灰熊。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是高科技人类皮套。虽然库玛的性情很温和，但是担心吓到学生，所以是以这个样子出现的。”
白神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校医小姐那张圆润温和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双捧过杯子的厚实手掌，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神宫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灰熊？”
白神端着那杯水，目光还在校医小姐那张圆润温和的脸上来回转，脑子里还在消化“灰熊”那两个字。神宫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愣住的样子，像是觉得还不够劲，又补了一句：“不信的话，把库玛的上衣脱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她背上有一条拉链，拉开就行。”
白神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神宫寺，又看了看校医小姐。校医小姐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也没有躲开。
白神犹豫了一下，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走到校医小姐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白大褂的肩部。校医小姐没有动，依然安静地站着，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白神试探着把白大褂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肩头和领口下方的区域，然后她看到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拉链，颜色和肤色接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校医小姐一眼。校医小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种“你拉吧”的默许。
白神伸手捏住那条拉链的拉环，慢慢往下拉开。拉链沿着后背的中央一直延伸到腰际，随着拉链被拉开，那层肤色质感的皮套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底下一层厚厚的、深棕色的毛皮。白神把那件皮套的背部完全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灰熊的身体，肩背宽阔，毛色很深，带着一种温热的、动物特有的气息。
校医小姐转过身来，皮套的前半部分还挂在身上，但后背已经完全敞开了，露出那具毛茸茸的、厚实的灰熊身体。她歪了一下头，依然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着白神，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咕噜声，像是在打招呼。
白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拉链，看着那具灰熊的身体和那张人类面孔的组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拉链拉回去了。皮套重新合拢，校医小姐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圆润温和的人类模样。她朝白神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口传来月城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真的看到了吗”的恍惚：“……居然真的是灰熊。”一条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说任何话。
神宫寺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白神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表情，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随意：“库玛是只有超能力的灰熊。待在野外的话，可能会被猎人误伤，或者被其他盗猎机构抓走，所以被留在学校进行研究。我们在充分咨询了库玛的意见之后，它想要在这里任职校医。”
白神转头看了看库玛，她正站在桌边，那张人类面孔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神宫寺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又补了一句：“它能听懂人话，但毕竟是熊的声带，所以不会说话。你要是还不信的话，它可以写字给你看。”
库玛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俯身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白神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写的是——“库玛，校医。”
白神抬起头看了看库玛，库玛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右手，掌心对着白神的方向，掌心中间慢慢亮起一团柔和的绿色光芒，像是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小型光球，颜色温和不刺眼，带着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度。
神宫寺在旁边喝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这个超能力连枯萎的植物都可以治好哦。”
那团绿光缓缓移动，覆盖在白神右手腕的纱布上。她感觉到一股温热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整只手都变得暖洋洋的。纱布下面的皮肤有种轻微的痒，像是伤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满。
过了大概十几秒，绿光慢慢消散了。白神低头拆开纱布，手腕上那道之前还在渗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洁平整，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握了握拳，确认手已经恢复到了受伤之前的状态，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库玛，语气带着一种由衷的感谢：“谢谢你，库玛医生。”
库玛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动作很轻快，像是某种表达高兴的肢体语言。但在那身人类皮套的映衬下，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看到一个穿着人类皮肤的人在做动物的习惯动作。白神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走在林荫道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白神走在最前面，活动了一下刚治好没多久的右手，握拳又松开，确认皮肤滑溜溜的，什么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开口说了一句：“挺好的嘛，校医居然是灰熊。而且治疗能力还那么强，比普通医院靠谱多了。”
月城走在她旁边，抱着胳膊，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犹豫：“可毕竟是一头熊啊。虽然穿了人皮套，但本质上还是野兽吧。按照分类来说，这也属于怪兽的范畴吧？要是哪天突然**大发怎么办？”
雪乃走在后面，声音平平地接了一句：“虽然是怪兽，但也是好的怪兽吧。它会写字，能听懂人话，还自愿留在学校当校医。比那些只会破坏城市的怪兽好多了。”
一条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怪不得我之前在白神断手的时候，想要用精神控制感知到校医的位置，怎么都感知不到。原来是头熊。我的精神控制只对人类有效，对动物和怪兽都无效。”
白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当时是想用意念控制校医赶紧来救我？”
一条别过脸去，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然：“只是想着如果她能快点赶到的话，你就不用流那么多血了。”
月城在旁边笑了一声：“哎哟，这算是关心吗？”
一条瞪了她一眼：“关心同学不是学生会长的本职工作吗？”月城没有再反驳，只是笑着转过头去看路边的树。白神走在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操场。
教室里的阳光和平时一样，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留下一道亮黄色的光带。白神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搁在桌面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跑过跑道，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坐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了。
月城坐在她前面一排，正低头在课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一条坐在讲台旁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边还放着一支笔，但没在写，只是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今天的课堂会不会有什么异常。雪乃坐在角落，书已经翻开了，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窗外那些树叶在风里晃动。
白神说了一句：“感觉好久没有这样坐在教室里了。”
月城没有回头，手里的笔继续写着：“确实挺久了。明明也没过几天，但总觉得发生了好多事。”
一条坐在前面，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稳：“这就是日常的珍贵之处。经历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才会觉得普通的上课时间很舒服。”
雪乃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书页上，语气很轻：“如果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白神靠在椅背上，看着教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同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趴在桌上睡觉，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蓝得干净的天空，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历史课的铃声刚响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把一叠资料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然后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的是‘魔女的3月’。这是六年前发生的一起全球性事件。在那一年的三月，有一个未知超能力者使用意念操控了全世界的人类。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个月发生了什么，记忆像是被整体抹去了一样。国际社会对此高度重视，投入了大量资源进行调查，但事情的真相至今仍未得知。”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魔女的3月”几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事件当时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恐慌，也推动了各国对于超能力研究的重视。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件事，超能力研究才被正式纳入了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中。”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在窗边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白神同学，超能力研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神本来正看着窗外发呆，被点名之后坐直了一下身子，想了想：“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吧。”
老师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预期之内：“没错。二战后，超能力学才真正进入系统性研究的阶段。美国启动了星门计划，苏联则有柯伊拉计划，这两个计划完成了对超能力学的定义和系统性的研究。可以说，如果这两个计划没有成功，现在就不存在超能力学这门学科了。”
她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即使没有这些研究计划，超能力者也不会就此消失。他们很可能一直隐藏在人群当中，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而怪兽的事情，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公共视野中。”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响声。白神坐在窗边，看着黑板上那几个字，像是在想什么，目光停在“魔女的3月”那行字上，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