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理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将自己抱成一团。
这是她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地面又冷又硬，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裳钻入骨头里，浑身的肌肉不自觉地抖动，试图产生一丝丝温暖，但这反而加剧了罗理的饥饿感。
她已经接近18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胃里面像有一只手在疯狂搅动，加上周围环境的恶臭，使得她一阵阵反胃。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或者是饿昏了过去。
但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被更强烈的饥饿唤醒，她的身体在提醒，如果再不吃点东西的话，将会永远睡去。
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路边的垃圾桶。
曾几何时，她是平海市的守护者，是魔法少女小队的队长。
现在，她是一个流落街头的流浪者。
过了一会儿，不知她是放下了傲气接受命运，还是因为傲气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罗理哆嗦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巷口的垃圾桶，翻找着。
垃圾桶里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还散落着沾染不明液体的包装袋。垃圾桶里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废弃物，以及几只硕大的蟑螂。
她强忍着恶心在里面翻找，蟑螂从她手背上爬上来，她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
终于，她摸到一个完好的包装，一条过期的营养膏，包装上印着“保质期至2076年12月。”
已经过期半年了，但是罗理没有在意，或者说，她没有在意的资格。
撕开包装，一股粉尘和化学香精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没有啥好犹豫的，罗理闭上眼睛，将那糊状物挤进嘴里面。
劣质的酸味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令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胃里那灼烧般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一点点。
罗理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了下来，静静地坐着，任由屈辱和悲哀将自己淹没。
[接下来不能再这样子坐以待毙了，翻垃圾已经够屈辱了。]
她需要钱，需要一个身份，还需要一个能够立足的根据地，一个方便她查清真相的行动据点。
不然，将会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饿死在这个肮脏的角落，而不是作为魔法少女死在超限异兽攻击下。
她要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直到她恢复变身魔法少女的能力，再做其他的打算。
感觉力气恢复一些之后，罗理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确认身上有无怪味。
又扯了扯自己皱皱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她走向那片完全陌生的，由水泥和钢铁机械构成的丛林。
……平海市某商业街……
这里颜色各异的霓虹灯招牌令人眼花缭乱，周边人来人往。
每家店铺都有着不同风格的装饰，店内明亮而温暖的光线与街道阴沉沉的氛围形成明显对比。
罗理缓缓地走在这条街上，观察着那些店铺贴出的招聘信息。
“聘请外肢义体维修师，需3年以上从业经验或持有人体工程机械A证书（异体化程度低于65%），薪资面议（起薪2.5W/月）。”
“高薪聘请排异拒止剂实验者，（参与者义体化程度必须超过30%）有意请致电：XXXX·XXXX·XXXX”
“春馆服务人员，男女不限，资历不限（义体化程度必须低于40%），包吃包住，顾客小费颇多，地点XXX，薪资面议。”
“998会所招聘酒吧服务生，要求形象好、气质佳（不能有明显的义体化特征）、有相关经验，包餐，需熬夜上班，薪资面议。”
这一圈看下来，只有“服务生”这个岗位比较能接受，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
她于是朝着那家名为“998”的会所走了进去。
酒吧的入口用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门口两边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
他们打量着罗理，目光中带着审视，其中一位看见罗理要进来，出手阻拦：“这里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
罗理也不甘示弱，直接怼了回去：“我早就成年了，还有，我是来应聘的，没有把应聘者拦着的道理吧？”
“找工作可以回头左转走个100米，那一家春馆收雏，我们这不需要小屁孩。”另一位就直接刺过来。
“我没开玩笑。”罗理很认真，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自己虽然长得比较幼，但也不至于被这么贬低。
“如果冒犯到你，我提前说一句对不起，我是诚心诚意想要过来应聘的，可以让我进去吗？”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没那么好，罗理还是选择服了软。
她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先行一步放低姿态，万一后续能够应聘的话，这两位说不定还会是同事。
也不知道两位壮汉是怎么想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以至于罗理有点发毛。
“你是纯人？”左边那位壮汉看了看罗理的脖颈处，视觉处理装置并没有扫描出任何有关机械植装的痕迹。
“啊……是的，我是纯人。”虽然罗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多半是在确认自己的一些属性。
“行吧，我们刚刚发消息通知经理了。他愿意见你，你进去二楼左转到里面的一个员工休息室，值班经理就在那里。”右边那位壮汉像是收到了通知，终于松口让罗理进去。
进去之后，里面有淡淡的花香味和柔和的灯光，与印象中那种传统的酒吧不太一样，酒吧正中央有一个表演舞台，现在是一位小提琴家在表演，他有四只机械义手，正以夸张的方式用两把小提琴对奏。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脑海中那种传统的酒吧，对于现在来说估计是接近半个世纪以前的了。
罗理径直上二楼，楼梯左转。
找到写着员工休息室的门。
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回应。
“请进。”
随即，休息室的门自动滑开，门里面有着三张棕色的沙发呈U型排列，U型中间放着一张精致的红木方桌，头顶是拟真的黑色星空，有一轮温柔的月亮挂在上方，神奇的是整栋房间内部没有因此而变得黑暗，而是有着柔和的亮度。
一位穿着蓝色古典晚礼服的美妇人坐在正中央，周围的环境更衬托她的典雅与神秘。
“请坐。”对方把手展开指向左边，罗理随即坐下。
“怎么称呼？”
“罗理。”
“那好，罗理小姐，这张表格你填一下。”
她拿出一张表让罗理填写，并递过来一支笔，表上的内容都很基础，包括姓名、年龄、性别、住址和联系方式。
虽然罗理不知道住址和联系方式还有没有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写上去了，因为对方一直都在看着。
写完后，她把表格提交给了对方，但是对方并没有看，把表格放在一边，直接向罗理提出了问题。
“罗理小姐，看您的外貌，也算是符合我们的标准，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吗？”
“我需要找一个工作生活下去，”罗理诚实地回答道。
“那么罗理小姐，你觉得你应聘我们这个职位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女士看着罗理的眼睛问道。
这一句话就把罗理难倒了，再加上对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若是躲开的话，反而显得心虚。
[！？优势？！]
罗理大脑赶紧思索，忽然想起之前门卫问的那个奇怪的问题。
“纯人。”罗理直截了当地回答。
“还请罗理小姐解释一下纯人是什么？”对方似乎得到满意的答案，但她并没有直接让罗理通过。
“呃，这个……好吧，其实我不知道。”罗理本想着挣扎一下，可猜到对面是吃透了自己不知道这个概念，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只是临时反应后，就直接选择了放弃。
“我有一个更冒昧的猜测。”对方拿起了罗理之前填写的问卷看了看，很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罗理小姐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罗理没有回复。
“现在的人都不会用笔，绝大部分人使用的都是电子输入，只有少部分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和部分极度传统的家族才会书写实体文字，这是其一。”对方看着罗理紧张的样子说道。
“其二，你上面写的地址以及联系方式，平海市河端区很明显是30年前的名称，现在已经不用汉字名称分区了，用的是ABCD；还有现在电话一共是12位数字，而你这上面只写11位，很明显是旧网以前使用的。”
“其三，说自己是纯人，却又不知道纯人的概念。”对方乘胜追击。
“如果说刚才我的把握只有70%，那么现在看到你的反应我的把握来到了90%。”
“所以，罗理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的人？”
罗理思来想去，除了自己体内那颗破碎的心之宝石以外，她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别紧张，我又不是稽查局的。”经理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上的问卷放在红木桌上，“你的名字、年龄、住址、联系方式，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关心的是，你能给我什么 。你刚才说，你的优势是‘纯人’。你大概不太清楚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含义，只是觉得那两个门卫问了，所以拿出来赌一把，对吧？”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后靠，翘起腿，换了更松弛但更有压迫感的坐姿： “猜对了，某种意义上，你手里确实有一张好牌。”
“现在的平海市，你在大街上随便扔块砖头，十个人里面能砸到十个装了内嵌神经网、八个换了机械义肢、五个把整个脸部都替换了的人。这些人的钱不好赚——他们需要保养义体，需要买排异抑制剂，需要填补还他们贷款改装的花费，让自己不至于被这个社会淘汰掉。”
“但是。”经理话锋一转。
“也有这样一些人，有钱，也很有权势，他们什么都体验过了，什么刺激都麻木了，感官上的刺激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低俗，他们追求精神上的宁静，怀念一种东西——“纯粹”。
一个身上没有接口，没有机械植入，摸上去是温暖的而不是冷冰冰的机械的人。”她用着评估商品的眼神盯着罗理。“你懂我的意思吗？你就是那种稀缺的‘商品’。”
“放松，我这边是正规生意，不是那些下三滥的垃圾黑市人贩子。”看见罗理面露警觉，经理也很直接地回答道。
“把这个签了吧。”美妇人手在中空中一捏，一张全息的电子合同随即浮现在他手上。
上面的内容跟霸王条款差不多。
没社保、没工资、每天工作12小时、包吃不包住、不允许植入机械异体，收到的小费三七分，七成还是人家的，回报就是保护罗理的信息和包三餐。
说实话，对方口中说的正规生意也没多正规，但是罗理没得选，自己从一进来开始，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摆明了是吃定她，不签下这个合同的话，自己多半会遭到对方针对。
“我要包宿，包宿就签。”罗理用着最强硬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可以，你晚上拿个毯子，就睡在这个员工休息室。”经理响指一打，合同上浮现出可以免费借用员工休息室睡觉的条款。
“另外，这通谈话我告诉了你很多你不知道的信息，收费一万，先欠着，等你有钱了再还我。”经理也选择加价。
“…………”沉默中，罗理还是拿起了手中的笔，在那份电子合同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