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石潭的眼皮动了动。
意识回拢,她先是感觉到后脑勺疼,然后是后背硌得慌,最后才意识到自己躺在碎石地上。她睁开眼,看到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废弃工地的残垣断壁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破败。
“我这是……”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太阳穴一阵刺痛,“昏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裙子还在,鞋子也还在。除了身上脏了点之外,一切正常。她松了口气,然后猛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边。地上有一个长发男生仰面躺着,呼吸均匀,表情安详,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婴儿般的睡眠。
“醒啦?”
一个熟悉而欠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石潭猛地转头,看到白松子正坐在一块水泥墩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了根棒棒糖,正吃得津津有味。她的头发鸡窝一样,T恤领口歪到一边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被炮仗炸过的流浪儿童。
“白松子?”石潭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戏啊。”白松子舔了一口棒棒糖,“我昨天晚上睡醒了发现你不在家,一看定位发现你在这儿不动了,担心你嘛,就跑过来看看。结果到了发现你俩都睡得好好的,我就没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
“你在这里待了一晚上?”石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怒气,“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在地上睡了一晚上?”
“不然呢?我把你抱回去?你多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白松子振振有词,“再说了,这天气又不冷,睡一晚上又不会感冒。你看你这不活蹦乱跳的嘛。”
石潭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给白松子一个过肩摔。她太了解这个假小子了,跟她生气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当她在放屁。
“行。”石潭说这个字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可怕,“那地上这个呢?”
她用下巴指了指肖敬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哦,他啊。”白松子从水泥墩上跳下来,走到肖敬声身边蹲下,像个验尸官一样上下打量着,“这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成熟男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是那个约会软件上约我的人。”白松子伸出手指戳了戳肖敬声的脸,“他叫肖敬声,是湿地中学的学生,跟我一样才高一。”
石潭的眉毛皱了起来。
“高一?你确定?”她低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躺在地上的肖敬声,“看起来不像。”
“对吧,我也觉得不像。但确实就是。他因为不守校规留长发在学校里挺有名的,成绩还挺好,长得也不错,所以关注度很高。”白松子把手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至于为什么是他来了而不是那个43岁的帅大叔来,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石潭,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瞬。
“他好像也有超能力。你俩同时倒的,说明他也在同一时间对你动了手。”
石潭沉默了几秒。
按常理来说,在一个废弃工地上遇到另一个超能力者并且同时把对方打昏这件事,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她此刻的反应却异常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情。
“所以呢?怎么处理?”她问。
“不用管了,你先回去吧。”白松子摆了摆手,“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看你这一身灰,跟从考古现场里刨出来似的。”
石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的肖敬声。她确实不想掺和这个烂摊子。不管这个长发男是高中生还是什么,跟她都没有关系。她昨晚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确认了约她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中间出了点偏差,但结果也没差多少。
她嫌弃地扫了肖敬声最后一眼。
“晦气。”
然后她转身就走,白发在晨风里晃了晃,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白松子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把棍子随手一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蹲在肖敬声身边,开始在纸上写字。
“既然是超能力者,就得好好利用啊。给我找找乐子!”她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石潭这家伙脑子一根筋,不知道拉帮结派的重要性。但我可太知道了。”
她写完字条,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了肖敬声的外套口袋里。
“好了,等你醒了咱们就算认识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天边的朝阳咧嘴一笑,“希望你别太惊讶哦,长头发同学。”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肖敬声醒了。
他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最后才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呆愣愣地坐了好几分钟,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发生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废弃工地……白毛女……我用了谐谑曲……然后……然后就没了。”
“不对不对,难道说……她也动手了。她也有能力?”
肖敬声从地上站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检查身体。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没有骨折;然后摸了摸后脑勺,确认没有出血;最后拉开裤腰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关键部位一切正常。
“还好还好。”他长出一口气,“没缺胳膊少腿,也没被侵犯。”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潦草:“你好,肖敬声,你不必惊讶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咱们既然这么有缘分,不妨认识认识吧——怪力乱神兄弟会。”
下面跟着一串QQ号,号码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肖敬声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头雾水。怪力乱神兄弟会?QQ号?这是什么东西?他第一反应是那个白毛女留的,但纸条上的措辞和语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女孩子写的。而且如果是她留的,为什么要用“认识认识”这种措辞?
“莫名其妙。”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三分,离上学还有一个来小时。他又看了看消息列表,没有来自家人的未读消息。他夜不归宿了一整晚,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肖敬声看着空空的消息列表,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习惯了。”他在心里说。
七点半不到,他回了一趟家,背着书包出了门。上学路上,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QQ,输入了那串号码。
对方很快通过了,昵称只有一个单词:Starr。
肖敬声还没来得及打字,对方的消息就已经弹了出来:
“你终于加我了!!!(`3´)”
屏幕上的颜文字闪得肖敬声眼睛疼。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加的!毕竟咱们都是命中注定的伙伴嘛!ξ( ✿>◡❛)”
肖敬声盯着屏幕,打字的手指停顿了好几次。他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吵闹程度,那种完全不需要回应就能自嗨的气场几乎要从手机里溢出来。
“你是谁?”他简洁地回复。
“我是Starr呀!怪力乱神兄弟会的核心成员!(≧▽≦)o”
“怪力乱神兄弟会是什么?”
“问得好!这是一个伟大的组织!我们的宗旨是——拯救世界!。:.゚ヽ(´∀`)ノ゚.:。”
肖敬声在街边停下了脚步,看着“拯救世界”四个字,沉默了三秒。
“神经病。”他打字。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学校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不用看都知道对方正在疯狂输出。他拐进学校旁边的肯德基,排队买了一份早餐套餐,刚拿到纸袋准备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频率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十几条消息。
“你说谁神经病呢!(/‵Д′)/~ ╧╧”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Д`)ノ⌒●~”
“拯救世界诶!!你想想!!多酷啊!!(`へ´≠)”
“你这种态度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跟你说!!(#`皿´)”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加入还是不加入!!o( ̄ヘ ̄o#)”
“不加入。”肖敬声回复。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消息来了。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只能惩罚你一下了哦~(≖ᴗ≖)”
肖敬声皱了皱眉,还没等他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
“我会让你沉浸在色欲之中!( ¯ ³¯)♡ㄘゅ”
“你在说什么——”
肖敬声的字还没打完,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一股没有来由的热流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他的大脑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变得混乱,各种不该出现的画面和念头像弹窗广告一样疯狂弹出。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脸颊发烫,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个蒸笼里。
他低下头,看到了手里的肯德基纸袋。
纸袋上印着那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爷爷,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然后肖敬声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萌生了一个念头。
“好……好色啊。”
下一秒,他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行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他站在肯德基门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纸袋被他捏得变了形。
“这他妈是……是能力攻击。”他咬着牙在心里判断,“有人用能力在搞我。”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的事情。先是那个什么Starr发威胁消息,然后立刻就中了招,这之间的因果关系已经明确到了不需要推理的程度。但问题是,Starr是谁?为什么有这种能力?昨晚那个白毛女显然也有能力,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肖敬声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然后停在了白毛女的脸上。白色双马尾,白色睫毛,和他同时倒地的画面。
他咬牙切齿,“你这是他妈在仙人跳么?!”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一家便利店里,石潭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给一位中年妇女结账。她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表情专业而热情,扫条码的动作干脆利落。
“一共四十八块五,请问有会员卡吗?”
“没有。”
“要袋子吗?”
“不要。”
“收您五十,找您一块五。”
石潭把找零递给顾客,准备迎接下一位。然后她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一阵热浪没有任何预兆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各种混乱的念头像不受控制的弹幕一样刷过。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的一个小马宝莉钥匙扣,那是白松子上周塞给她的,她说不要,白松子非要挂在她的工牌上。
碧琪的脸笑眯眯地对着她,粉红色的鬃毛,大大的眼睛,可爱得要命。
然后石潭的大脑,在完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开始了疯狂的念头。
“好……好可爱……想……”
“下一位顾客请上前。”她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用发抖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同时一把将钥匙扣翻了过去,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强忍着那股奇怪的欲望,以正常速度完成了几笔交易,送走了最后一位排队顾客。等店里的自动门关上,确认没有新的顾客进来之后,她整个人直接瘫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
大口喘气,面色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了皮肤上,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被能力攻击了,她的身体告诉她现在的问题完全不在理智能管辖的范围内。
她攥着那个翻过去的钥匙扣,大脑在一片混沌中锁定了一个名字。
“肖!敬!声!”
石潭咬紧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时,湿地中学的教学楼里,距离石潭和肖敬声所在位置各隔了一堵墙的某间教室里。
白松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三根巧乐兹的包装纸,手里正拿着第四根,三口一根,咬得咔嚓响。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对方的昵称是“肖敬声”。她翻看着聊天记录,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嘴角沾着一小块巧克力,笑容越来越放肆。
“这下真有的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