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湿地中学的教室时,肖敬声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目光像一台扫描仪,从前排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扫过去。
而白松子坐在隔壁班的教室里,嘴里咬着今天的第一根巧乐兹,手里转着笔,眼睛笑眯眯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玩点什么呢?”她咔嚓咬下一口巧克力,“昨天是色欲,今天换个口味好了。”
“Starr。”肖敬声在课间的人潮中穿行,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
“昨天挨了一整天的色欲攻击,今天早上起来倒是没什么感觉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要么是她累了,要么是她在憋新的坏水。不管哪种情况,我的时间窗口都不多。”
“我现在能确定对方肯定是同校,同级。”
湿地中学的作息时间表在这一轮筛选中立了大功。
全市的中学里,湿地中学的大课间时间比其他学校早了整整二十分钟,而湿地中学内部,高一、高二、高三三个年级的大课间时间又各不一样,高一在第二节课后,高二在第三节课后,高三则在午休前。
昨天Starr的所有消息都精准地落在高一的大课间时段里。
肖敬声当时翻着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对照时间,对照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跟我一样高一。没跑了。但高一有三十个班,一千五百多号人。范围虽然缩小了,但离找到具体的人还差得远。
“Starr不敢上课发消息。”肖敬声站在走廊的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操场,“要么她学习好,不敢在课堂上分心;要么她坐在前排,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没法玩手机;要么两者都占。不过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是学习有多么好的,至少现在先看看前排的吧”
他开始行动了。
第一个目标是他认识的隔壁班女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女生,正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手机。
肖敬声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把长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微微侧头,露出微笑。
“同学,打扰一下。”
圆脸女生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手机差点没拿稳。
“啊……你是……你是三班的肖敬声?”
“你认识我?”肖敬声的笑容加深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
“认……认识。”女生的耳根已经开始红了,“那个,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们班的座位表方便给我看一眼吗?我找个人,但是不知道她坐哪里。”
“哦哦,可以可以!”女生几乎是秒回,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一张座位表照片翻了出来递给他看,全程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肖敬声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拍下照片然后把手机还回去,又是一个微笑。
“谢谢,帮大忙了。”
“不、不客气!”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女生压抑的尖叫声和她朋友兴奋的追问。
第二个班,第三个班,第四个班。
他的操作手法完全一致——找一个独自站在外面的女同学,上前礼貌搭话,微笑,问座位表。
成功率百分之百。没有一个女生拒绝他,有两个甚至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找人。
肖敬声每次都是微笑道谢,拿信息赶紧走人,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多余的社交痕迹。
“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少干吧,我不想成为我爸那样。”肖敬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七个班了。”他在午休的时候把收集到的座位表摊开在桌面上,用红笔在前五排的人名上画圈,“每个班前五排平均二十五人左右,十七个班就是四百多人。先筛第一轮。”
他拿出手机,打开年级群,开始逐个对照。
去掉所有男生。
“Starr的说话方式,用词习惯,表情包的使用频率——女性的概率远大于男性。”他在心里飞速分析,“当然,男的也有可能,但如果是男生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想起那些颜文字和“呀~”“哦~”“呢~”的句尾,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好不是。”
去掉了男生之后,名单骤然缩水到一半。
肖敬声继续往下筛,把几个看起来太内向的、社恐的、平时连话都不说的给去掉了,这种人不太可能是Starr那种话痨。
要真是那肖敬声认输。
最后,三十个班的名单被他压缩到了一张纸上,除去明显不可能的人选,剩下大概六十个人。
三十个班,每个班平均两个人。
“百分之八十的人已经被淘汰了。”肖敬声看着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六十个人,范围还是太大了。一个一个排查不现实,而且一旦开始深入调查,就会不可避免地跟人建立联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如果要进一步打听——‘你们班谁比较话痨’‘你们班谁爱用颜文字’‘你们班谁看起来像雌小鬼’——这些问题一问出口,就等于在给自己挖人际关系的坑。”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那种关系纯粹是浪费时间。”
“每多问一句,就多一个认识我的人。每多一个认识我的人,就多一份不必要的期待和想象。
她们会觉得跟我有了什么联系,会主动打招呼,会来找我说话,会以为我是那种‘好相处的人’。而我不是。”
“但是不往下查又不行。”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Starr在暗处,我在明处。她不收手的话,昨天的色欲攻击随时可能再来一轮,甚至更过分的东西。我不能被动挨打。”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白色的双马尾,白色的睫毛。那个女人。他知道她有超能力,他知道她跟自己有过正面冲突,而且——他昨天中招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如果这件事跟她有关……”肖敬声坐直了身体,“那她就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但我在学校里从没见过她,她大概是Starr的朋友吧。”
就在肖敬声在走廊上逐个击破各班座位表的时候,白松子正在教室里翘着椅子吃她今天第三根巧乐兹。椅子腿只有两根着地,她晃来晃去,巧克力渣掉了一桌,她也不擦,偶尔低头用舌头舔一下桌面上的碎渣,旁边的同桌已经看麻木了。
“诶,你们听说没有,”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三班那个肖敬声刚才在外面问座位表呢,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他问了好几个班的了。”
白松子晃椅子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
“找什么人啊?”她若无其事地问,嘴里咔嚓咔嚓嚼着巧克力。
“不知道,听说他拿了好几份座位表了。”旁边的同学补充道。
白松子把椅子腿放回地面,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教室门口,准备去走廊上透透气。她咬着巧乐兹的木棍,脑袋探出门框,左右张望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和走廊另一端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肖敬声正从隔壁班门口经过,手里拿着一张刚要到手的座位表,微微侧头,恰好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时间可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就这一秒,白松子的后脊梁骨上窜起了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不对不对!他在一个班一个班地排查!”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门框后面缩了半寸,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嘴里那根巧乐兹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就一晚上加一个上午,他就已经排查到我们这一层了?前面后面左边右边的教室全被他问过了?!”她在心里疯狂转圈,“这效率也太离谱了吧!”
肖敬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白松子没法判断。而正是这种无法判断让她更加汗毛倒竖。
她迅速缩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手心全是汗。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肖敬声的对话框:“肖敬声同学,我们也不是只有惩罚的呀,加入怪力乱神兄弟会也是有很多很多好处的哦,比如说——这个!”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她发动了能力。
这一次不是色欲。她换了个口味,是愉悦感。
“先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觉得我也没那么坏,说不定他就不会查得这么凶了。”
然而消息发出去之后,白松子低头一看自己打的内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
她忘记打颜文字了,她刚才太紧张了,手指头不听使唤,把平时那些泛滥成灾的波浪线和颜文字全给漏了。
整条消息看起来干巴巴的,跟她平时的风格判若两人。
白松子盯着屏幕,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而走廊上的肖敬声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愉快情绪,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打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整个人忽然变得轻松、愉悦、充满希望。
他瞬间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享受这种感觉,而是因为警觉。
“又来?”他在心里冷冷地做出了判断,同时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
Starr的消息。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股愉悦感还在胸口荡漾,但他的大脑已经自动把它标记为“外来干扰”,跟自己的真实情绪做了切割。
很快他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没有颜文字。”肖敬声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走廊墙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怕了。”他的判断很干脆,“她知道我在查她,怕到连平时的习惯都维持不住。”
他没有立刻回复,任凭它在那,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小丑,他既不赶也不招待,就那么晾着。
一直等到放学回家,他才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Starr的对话框。
“滚。”他先打了一个字。
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外,后天。你逃不掉的。”
发送。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实际上他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后天之前找到Starr。六十个人的名单摆在那里,他连进一步排查的方法都还没想好。但这句话必须说。
“如果她真的在怕,收到这条消息之后很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犯错误,就是给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