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
市文化中心音乐厅后台，肖敬声站在化妆镜前，整理着衬衫的领口。
镜子里的人长发束在脑后，黑色西装剪裁得体，手指修长而稳定。
今天他要参加的不是普通的钢琴比赛。这是省内选拔赛的决赛场，台下坐着三位从北京飞来的评委，其中一位是肖敬声在YouTube上反复观摩过演奏视频的波兰裔钢琴家，另外两位也都是能在国际赛事上挂名的人物。
肖敬声为此准备了三个月，选曲是李斯特的《钟》，一首能把他技术上限全部逼出来的曲子。
“我现在状态完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昨晚睡得够，手指热身充分，情绪稳定。除了有点蛋疼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就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Starr：“肖同学～周日还早起呀～真勤奋呢～作为奖励，给你来点兴奋剂吧｡:.ﾟヽ(´∀`)ﾉﾟ.:｡！”
肖敬声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但他感觉到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亢奋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脊椎底端窜上来，直接冲进大脑皮层。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跳从平稳的六十多下一瞬间飙到一百二，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肖敬声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脑子里警铃大作，“这感觉不对。这不是我自己的情绪。Starr她又在搞鬼！偏偏是现在？！”
后台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肖敬声，下一个就是你了，准备上场。”
肖敬声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意志力压下那股翻涌的亢奋。
他站起来，走向舞台侧翼，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控制住。不管她给你加了什么，你的技术不会被影响。手指的记忆不依赖情绪。冷静。冷静。”
他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几百个座位黑压压的一片，三位评委坐在前排正中。
他在斯坦威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他的左手落下，第一个和弦就直接砸出了fff的力度，右手紧跟着进入主题，速度至少比标准速度快了二十拍。
整个《钟》的开头被他弹得像是一场闪电战，音符之间互相踩踏，高声部的钟声主题在过快的速度里碎成了一片叮叮当当的混乱。
台下一位评委的眉头皱了起来。
肖敬声的大脑在拼命喊停，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完了。”他在心里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和他的手指完全是两个物种，“这一段的印象分已经归零了。”
他勉强把曲子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台下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稀疏而克制。那位波兰裔评委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肖敬声鞠了一躬，走下舞台，走进后台的一瞬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还行。”他咬着牙在心里盘算，“虽然弹砸了，但至少没有太离谱。后面的交流环节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我在交流环节展现出足够的音乐素养，刚才的失误应该可以被理解为首轮紧张。”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了他的整个胸腔。
那种悲伤不是轻微的忧郁，而是死了全家级别的，让人想把头埋进钢琴里嚎啕大哭。
肖敬声的眼眶一热，鼻子一酸，两滴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滚了下来。
后台的其他选手和工作人员全都转头看向他。
“肖敬声……你没事吧？”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只是首轮而已，后面还有机会的……”
“我没事。”肖敬声用袖子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只是被音乐感动了呜呜呜……”
工作人员的表情明显不信，但也不好再问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肖敬声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用手撑住额头，在心里把Starr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冷静。冷静。”他一边无声流泪一边试图思考，“她在远程操控我的情绪。悲伤是外来物。我的真实感受是愤怒。愤怒。我他妈的是愤怒。”
但愤怒也没用。悲伤太重了，压得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坐在那里，一边擦眼泪一边等着这股情绪过去。
交流环节在半小时后开始。肖敬声顶着通红的眼眶走进了交流室，三位评委和八位决赛选手围坐在一张长桌旁。
那位波兰裔评委正在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谈论巴赫的装饰音处理，目光扫过每一个选手的脸。
扫到肖敬声的时候，评委的眉毛微妙地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管理显然出了严重问题，脸上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Mr. Xiao, do you have any thoughts on this topic?”评委客气地问。
肖敬声张开嘴，准备说一句稳妥的“我认为装饰音应该以原作的风格为基础”。
但Starr的能力在这个时候变了。
悲伤退去。涌上来的是一股磅礴的、气吞山河的、觉得自己可以把个会场操翻的暴怒。
“我认为。”肖敬声的嘴里吐出了这几个字，然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装饰音根本不需要什么基础不基础！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你们这些人整天坐在椅子上分析来分析去，有几个人真正理解古典的灵魂？！他妈的某些钢琴家的理解还不如玩音游的呢！”
全场安静了。
三位评委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那位波兰裔钢琴家的手悬在半空中，刚才正准备端起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其他的选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试图和这个突然发疯的人保持距离。
肖敬声的嘴巴还在继续往外蹦词，但他的大脑已经在另一个维度尖叫了。
“不是——这不是我想说的——住口——你给我住口——Starr我**妈！”
然而他的嘴巴不受控制，继续以慷慨激昂的语气批判着整个古典音乐界的陈规陋习，中间还夹杂了几句对某位已故作曲家的个人评价，用词之激烈足以让任何一位音乐学院教授当场把他拉入黑名单。
等他终于说完了——或者说那个暴怒情绪的推力终于耗尽了——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交流室里一片死寂。
波兰裔评委缓缓放下了咖啡杯，清了清嗓子：“Thank you for your... passionate opinion, Mr. Xiao. Next?”
肖敬声知道自己完了。不是这场比赛完了，是他在整个古典音乐圈的前途完了。
这几位评委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情当笑话讲给同行听，而古典音乐圈是一个小圈子，用不了多久，“那个在交流会上发疯的中国学生”就会变成一个广为流传的段子。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社交性死亡默哀，一股汹涌的、不合时宜的、排山倒海的色欲淹没了肖敬声的大脑。
他撇过头，看着面前的斯坦威钢琴。
那架钢琴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妩媚动人，黑色的漆身泛着诱惑的光泽，曲线的琴身边缘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好……好美的琴。”肖敬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该出现的颤抖。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钢琴的琴腿，顺着光滑的漆面缓缓地摸了一下，动作之轻柔暧昧让旁边的一位选手本能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三位评委齐刷刷地看向他。
波兰裔评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Mr. Xiao... are you feeling alright? Do you need medical attention?”
“I'm... I'm fine.”肖敬声的手还搭在钢琴腿上，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沉醉之间反复横跳，“I just... I really, really love this piano. She's... she's sexy.”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万象城三楼。
石潭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正在往身上比，旁边的导购员热情地夸她皮肤白配什么都好看。
石潭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正准备去试衣间，身体突然僵住了。
亢奋。
一股没有来由的亢奋从她身体里炸开，她一把抓起面前货架上的四五件衣服，连看都没看尺码就全夹在胳膊底下，大踏步走向试衣间，步伐之快让导购员在后面小跑着说“小姐慢慢来不着急”。进了试衣间她以闪电般的速度把衣服换了个遍，每换一件就对着镜子大笑着说：“哈哈哈！！！好看！”然后换下一件，试衣间的帘子被她来回拉得噼啪响。外面排队的顾客面面相觑。
亢奋刚退，悲伤来了。
石潭站在饰品区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个发卡，盯着上面那个小猫咪的图案，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把发卡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太可爱了……小猫咪为什么要这么可爱……它以后会死的你知道吗……所有可爱的东西都会死的……”
导购员和周围的顾客全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报警还是该递纸巾。
紧接着是暴怒。
石潭猛地站起来，把发卡往地上一摔，双眼几乎要喷火：“你们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吗！信不信我把这个货架给拆了！全都给我让开！”
她大步流星地在商场里横冲直撞，路过一个卖冰淇淋的摊位时，那股暴怒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黏稠的、让人全身发软的热浪。
石潭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巨型布朗熊雕塑。那只熊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嘴角挂着憨厚的微笑。
她的脸从煞白变成通红，呼吸变得急促。
“它……它好像在对我笑。”石潭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惊恐，“不，不行，这是公共场合，它只是一只熊——”
她转身就跑，留下了一地茫然的围观群众和那个什么都没做就被嫌弃了的布朗熊。
湿地中学附近的某间出租屋里，白松子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肖敬声的对话框。
“肖敬声啊肖敬声，你倒是松口啊。”她咬着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字，“我说了这么多，给你发了那么多好处，又给你看了那么多惩罚，你怎么就是不肯说一句‘好，我加入’呢？”
她按下发送键。
Starr：“怎么样呀肖同学～今天的体验套餐还算满意吗～加入我们的话，以后每天都可以这么‘幸福’哦！(`・ω・´)”
没有回复。
白松子又发了一条。
Starr：“你就不想拥有更多的力量吗？不想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吗？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呀，加入我们，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了！”
没有回复。
白松子的手指开始发抖了。
她喘着气，再次调动能力，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体内空荡荡的，蓝见底了。
她倒在床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酸软，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不行……没力气了……”她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家伙也太能扛了……我都把色欲暴怒悲伤亢奋全砸了一遍……他怎么就是不屈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