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发出惨白的光。
四周堆满了破旧的体育器材,空气里弥漫着酸臭气。
白松子被推进来之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后背紧紧贴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站在门口宛如杀神的肖敬声。
他脱了校服外套,挽起白衬衫的袖子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
他把长发随手别到耳后。
那张脸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想骂脏话,但此刻白松子看着那张脸,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因为他在笑。
“你……你不要过来……”白松子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贴着墙往角落里缩,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着想抓住什么东西防身,最后只摸到一根断了手柄的羽毛球拍。
她拿起来指着他,球拍在抖,抖得跟她的声音一样厉害,“我有超能力的我跟你说我真的有你要敢动我我就……”
“你就什么?”肖敬声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不快,“对我远程施加情绪?你试试看。”
白松子当然试了,她拼命催动体内的能量,试图凝聚箭矢,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能量在周日那场情绪轰炸中已经消耗殆尽,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缓慢恢复,到现在只积攒了可怜的一丁点,但还是不够。
她绝望的表情被肖敬声尽收眼底。
“耗尽了?”他问,“周日玩得太嗨了,没留后手?”
白松子的眼眶红了。
她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墙角的尽头,球拍举在身前,但那个姿势脆弱得像用牙签去挡菜刀。
“你……你冷静一点……”她开始尝试谈判,声音沙哑,“我们有话好好说,你看,我真的只是想拉你入伙,我们兄弟会真的很需要你这种人才……真的!我没骗你!你想想,你这么厉害,我们联手的话——”
肖敬声在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的白松子。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头旁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握住她手中那只羽毛球拍的中杆,轻轻一掰,生锈的铝管断成了两截。
“继续编。”他说。
白松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肖敬声低头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储藏室四周,视线落在一个半敞的旧器材箱上。
那是一个很大的木制箱子,原本是用来装体操垫的。
他走过去,掀开箱盖看了看,然后回头对白松子说了一句话。
“进去。”
白松子没动。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肖敬声没有重复第二遍,而是直接走回来,拽住她的后领,把她从角落里拖出来。
白松子尖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她那点力气在肖敬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被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那个器材箱,膝盖磕在箱壁内侧的木板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箱盖就“砰”的一声盖上了,像一个被钉死的棺材盖。
白松子在黑暗中疯狂地拍打箱壁,木板的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震荡,震得她自己耳朵嗡嗡作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肖敬声你疯了吗!!”
外面没有回应。
没有人回应,但很快,白松子听到了棒球棒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黑暗封闭的箱子里听来,每一个细微的震动都变成轰响,像一头猛兽在你耳边均匀地磨着牙齿。
肖敬声就站在箱子外面,离她不到两步远,手里握着根棒球棒,正不紧不慢地在地上划着弧线,像网球运动员发球前调整握拍姿势一样随意而专注。
忽然,声音停了。
一秒的寂静。
下一刻,箱子侧面爆开一声巨响。
木屑飞溅。白松子尖叫的声音盖不住那声巨响。那力道通过整个箱体传递进来,震得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箱壁上。她能感觉到那片木板在外面被击中的位置凹陷进来,快把她挤死了。
“第一下,是钢琴比赛。”肖敬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每一个字依然清清楚楚,“你让我当着两百个观众的面把钢琴弹成了一坨屎!我练那首曲子练了四个月,每天他妈的在地下室弹到凌晨两点!”
白松子在箱子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双手抱着头,拼命往角落里挤,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小、再变小,小到被外面的恶魔忽略掉。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一片,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第二下砸在了箱盖附近,比第一下更重。木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箱子里的一颗钉子被崩飞了,弹跳了一下落在白松子脚边。她吓得把脚猛地缩回去。
“第二下,是交流会!”
第三下,重重地砸在箱子正面,白松子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另一边躲,结果一头撞在箱壁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第三下,是斯坦威!”
“呜呜呜……够了……够了……求求你别砸了……”白松子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抖的尾音,鼻音浓重得像是得了重感冒,“我错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给你压岁钱……全给你行不行……要不我帮你解除锁链?我一定给你解开!我发誓!!”
外面的动静停了。棒球棒的拖行声没有再响起。
箱盖被挪开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箱盖被掀起一道缝,日光灯的光线刺得白松子抬手挡住眼睛。她透过指缝看到肖敬声低头俯视着她,那张脸半明半暗。
“什么都肯做?”他问,声音轻而缓,像在确认商业条款。
白松子点头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晃出箱子,眼泪和鼻水甩得到处都是,头发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忍直视。“肯!肯!什么都肯!真的什么都肯!你别打我了求求你了……”
肖敬声把箱盖完全掀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箱子里的白松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了什么应用。
白松子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对着她。
那是一段录音界面。红点正在闪烁。
“先把你对我做过的事,从头到尾,每一件,说出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课堂回答问题的温和,“说清楚时间、地点、方式、目的。”
白松子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是证据,是以后的把柄,但她同时更清楚地知道另外一件事: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她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开口了。
“我……在约会软件上……约了你……”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然后……然后我去了工地,看到你和石潭都昏迷了,我就……就把你们用共感锁链绑在了一起……第二天你拒绝入伙之后,我对你施加了色欲攻击……星……星期天上午我连续对你施加了四种情绪攻击,分别是亢奋、悲伤、暴怒、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肖敬声的声音毫无波澜。
“……还有色欲。”白松子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整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拖到操场上示众。
“目的。”肖敬声提醒她。
“目的是……逼你……加入怪力乱神兄弟会……”白松子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力竭了,瘫在箱子底,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肖敬声把录音保存,手机重新收进口袋。他低头看着白松子。她的样子足够可怜了,换任何一个人在这里,大概都会觉得已经够了、差不多了。但肖敬声的心里没有“差不多”这个概念。别人怎么对他的,他怎么还回去。精确计量,一分不多,但一分也绝不能少。
“从箱子里出来。”他说。
白松子颤颤巍巍地从箱子里爬出来,动作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她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磕出了一大片青紫的淤痕,校裙上沾满了灰尘和木屑。她站在箱子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校裙下摆上,不敢抬头看他。
他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器材箱的盖子上。
白松子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条深棕色的项圈,皮革质地,金属扣环,做工相当精致。
这是肖敬声昨天从一家宠物用品店买的,收银员问他是养狗还是养猫,他笑了笑说是养一只不听话的小型犬。收银员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戴上。”他说,语气和刚才让她进箱子里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简洁、不容置疑。
白松子盯着那条项圈,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什么都肯做。”肖敬声把她的原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还是说你想回箱子里再聊聊?”
白松子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她把项圈拿起来。
手指不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把扣环对齐。
项圈的尺寸偏小,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皮革边缘轻轻刮过皮肤。她本能地抬手想去扯,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肖敬声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情绪。
肖敬声拿起白松子掉落在地上的手机,他翻到备忘录,打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从现在开始,你叫我‘主人’。在学校里也是,我发给你的消息、我打给你的电话,你听到和看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必须回应。相应地,我给你的代号是……”
白松子把目光往下挪了半寸,看到了那个词。
“狗屎”。
她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你可以拒绝。”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接着来。”
白松子吸了一下鼻子。
“我同意。”
肖敬声看完那三个字,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走到储藏室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空气清新得让白松子打了个冷颤。她才意识到储藏室里的空气有多浑浊。
“走了,狗屎。”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愉快,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去吃晚饭。
白松子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了一下器材箱的边缘才稳住身体。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肖敬声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伐不快不慢,长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白松子跟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低着头,像一条被驯服了的狗。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肖敬声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
“明天见。”他说。
白松子没说话,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肖敬声往左拐了,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白松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感到精神恍惚。
远处街道的尽头,霓虹灯开始闪烁,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湿地中学的校门在她身后安静地矗立着,教学楼的最后几盏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肖敬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白松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打下了一行回复。
“晚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