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敬声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台面上。石潭用两根手指把钞票拈起来，嫌弃地丢进钱箱，看都没看他一眼，报了个房间号。
“果盘等会儿送。”
肖敬声接过钥匙，往里面走。三号房的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玻璃窗，透过那块玻璃，正好能看到前台，石潭正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双马尾垂在肩膀上，工作服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起伏的肉色。
肖敬声收回目光，走到点歌机前面开始选歌。
“先放松吧。石潭的事，等唱完再说。”
他翻了翻歌单，嘴角微微上扬。这家KTV的曲库比他想象的要全，欧美摇滚分类底下居然有不少好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首接一首地点下去，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欧美摇滚。
前奏响起，他抓起话筒开唱。
他的声音种带着粗粝质感，刚好能挂住摇滚主唱的粗犷，同时又保留了他嗓音原本的音色厚度。他唱到副歌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闭上眼，身体的重量微微后仰，话筒抵在嘴唇上，每个高音都被他稳稳地接住然后甩出去。
连唱三首歌之后，他的嗓子热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把短袖的袖子推到肩膀上面，正要接着点第四首，门被推开了。
石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整颗西瓜。圆滚滚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她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叉子呢？”肖敬声忍不住问了一句。
石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右手往腰间一摸，从工作服的腰兜里抽出一把不锈钢叉子，反手一甩，“砰！”的精准扎在了西瓜的正中央。力道大到叉齿全部没入瓜皮，整个叉柄还在嗡嗡地颤。西瓜顺着叉子扎入的方向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瞬间裂成了两半，淡红色的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肖敬声低头看了看裂成两半的西瓜，又抬头看了看石潭潇洒离去的背影。
“好吵啊。”石潭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肖敬声伸手从一半西瓜里戳了一块送进嘴里，一边嚼西瓜一边喃喃自语：“妈的，你他妈听乡村音乐的么？这都嫌吵。”
吃完两块西瓜，他重新站起来走到点歌机前面，手指划过一串名字，最终停在了一个乐队上——Nirvana。
涅槃。
他点了一首《Smells Like Teen Spirit》。
奏从音响里炸出来，整个房间的隔音海绵都在震。柯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喇叭里涌出来，填满了这个小包间的每一个角落。他正要跟唱，余光却扫到了门上的玻璃窗外面。
石潭还站前台后，前面多三个男的，两个穿着花哨的衬衫，染着深浅不一的黄毛。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黑色T恤，他一只手撑在前台桌面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好几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正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把钱往石潭面前晃。
他们三个人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衣服上纹着一根破碎的骨头。
石潭的嘴民成一条线，看起来在纠结些什么。
肖敬声站在门后，眉头紧皱，他轻轻念出一个词：“谐谑曲。”
下一刻，他的眼中红光乍现，音响里的狂暴噪音被隔绝在外，前台附近的声音被清晰地传进肖敬声的耳旁。这是“谐谑曲”的第二种用法——调换声音的位置。
“妹子，我们大哥在里头闷得很。你过去坐半个小时，喝两杯，陪大哥说说话。这些就全是你的。”黑色T恤的壮汉说到，语气带着点逼迫的意思。
石潭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那几张钞票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了粗金链子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肖敬声注意到她的右手僵硬地垂在大腿侧面，攥成了拳头。
她在犹豫。肖敬声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那种摇摆的神色。
肖敬声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迅速弯下腰，抓住地上的蓝牙音箱，重量不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音箱扛在肩膀上，一把拉开房间的门，再拿起麦克风，冲进了走廊。
嘶吼声像一颗炸弹在KTV的前厅里炸开。
“WITH THE LIGHTS OUT！！IT'S LESS DANGEROUS！！HERE WE ARE NOW！！ENTERTAIN US！！”
他诡异地甩动着长发，就像一个螳螂一样弯着腰爬行，不管轮谁看一眼都会被震撼到，他用柯本的歌词当刺刀，用音箱的低频当炮弹，用他十六岁少年全身的力气把音量砸到最大。
前厅的空气被声波搅得像一锅沸水。墙上的促销海报震得哗哗作响，前台桌面上的登记本被低音震得在桌面上微微跳动，天花板的吊灯也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黑T恤和他的两个同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和肖敬声的神秘行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黑T恤手里的钞票散了一地，他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但音箱的低频震得他弯腰的动作都变得笨拙。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扛着音箱的长发少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摇滚恶鬼一样向他们逼近，脸上的表情凶狠而狂热，嘴里吼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咒语。
他和他身后的两个黄毛对视了一眼，骂了一声“神经病啊！”，然后三人狼狈地从门口挤了出去，还撞翻了门口的一盆绿萝，不一会，又有一伙人从房间里出来，他们和前面那一伙人一样，衣服上纹着骨头图案，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冲的太快，直接把玻璃门撞碎了，玻璃碎渣崩了一地。
肖敬声把音箱放下，关了音乐。前厅骤然陷入一片安静。
石潭站在前台后面，说脸色铁青都说轻了。
她的双手平撑在桌面上，看着被撞翻的绿萝盆，破碎的玻璃门，又看着肖敬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不知道该先说哪句脏话。
“你他妈——”她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
但肖敬声没让她说完。
“你露出现在这种表情，到底是因为单纯讨厌我，还是因为讨厌我坏了你的生意？”
石潭愣住了。
她想解释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半天，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肖敬声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的那股恶心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他不知道这个白毛少女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她面对大红票子犹豫了。
想起石生兢兢业业的滥好人样子，肖敬声就对石潭感到失望，他转身往KTV门口走去。
“要是你爹看到这样的你，肯定很失望。”
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后领被暴力地扯住，整个人被甩在旁边的红砖墙上，墙体震动，几块松动的砖头摔下来，险些没砸死他。石潭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低着头，身体有些颤抖，但肖敬声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害怕的颤抖，这他妈分明是肾上腺素发力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很平，不溅起任何水花，但底下暗流汹涌，“凭什么揣测我？”
“你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她继续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肖敬声的眼睛，“你只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
“就当我求你好吧，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她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肖敬声的后背从墙上滑下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厉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睛，看进石潭的眼睛里。
石潭看到了他的眼神。
在那张被KTV霓虹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这事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