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潭在这个KTV上夜班两个多月了,待遇和看门狗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其实并不想来这里上班,一切的原因,都得从石潭觉醒了能力起开始说。
上初中的时候,石潭觉醒了自己的超能力,自那之后,她的头发开始逐渐变色,最终变成白色。
她一开始受不了旁人的目光,另外,家里的经济情况也是在不容乐观,于是她在和石生大吵了一架后,选择了辍学。
也就是在那不久之后,一个戴着口罩的神秘人找到了石潭。
“我来自超能力者组建的基金会,能够为像你一样的人提供帮助。”他是这么说的。
基金会解决了石潭的一些经济问题,这足以让石潭感恩戴德。
既是作为回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能力能够帮助更多人,石潭主动向基金会申请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
这便是她出现在这个KTV的原因。
KTV的位置在新城区和老城区之间,属于一个开发不彻底的灰色地带,美其名曰是生态保护带,但这也带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为犯罪活动提供了土壤,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石潭在等人,那个人叫李慢,一个本地黑帮的小头目。
她手头掌握的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她观察和打听来的。
李慢,男,三十五岁上下,表面身份是“建材批发商”,实际上控制着这一带三个地下器官交易的中转站,往上有官员保护伞,往下有执行层。
他卡在中间,像一个灵活的阀门,只要撬开他,整条管道都会漏水。
石潭工作的KTV他时常回来,而且一般来这里都是为了谈一些生意,获取情报会非常方便。
他们会开一个大包,唱三个多小时,期间需要有人进出送酒送果盘,而送东西的人如果够机灵,就能听到一些碎片化的信息,一个地名、一个日期或者一个数字。这些往往就是情报。
周二晚上,大门被推开,来者正是李慢和他的手下,李慢穿着件夹克,后面跟着个穿着黑T恤的壮汉,还有几个小弟。
他们的衣服上都有碎裂骨头的标志,那是他们碎骨帮的图腾。
按理来说,黑帮都应该低调行事,但是这个碎骨帮凭着自己上面有个保护伞,穿着可谓十分嚣张,生怕自己不被发现。
“妈的,割肾的来了。”石潭心里暗骂道。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个东西不能过夜,”李慢对着手机说,语气不耐烦,“你当是猪肉啊?放冰箱里就行了?赶紧给我处理好,我晚上过去看。”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前台,敲了敲桌面:“嘿,小妹妹,大包还有没有?”
“八个。”李慢看了她一眼,眼神还毫无遮掩地在石潭的领口处停留了很久。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台面上,然后带着人进到大包间。
半小时后,石潭把两提啤酒和一盘切得敷衍了事的果盘端在托盘上,用膝盖顶开包间的门,侧身挤了进去。
包间里灯光调得很暗,音响放一首的网络情歌,李慢坐在沙发正中间,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
两个黄毛分坐两侧,其中一个正拿着话筒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嚎副歌,另一个叼着烟在翻歌单。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身形比其他人都壮一圈,目光在包间里缓慢地扫来扫去。
石潭摆果盘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听力上。
“……买家那边松口了没有?”李慢问黑T,但是黑T摇了摇头,回了句什么,但是被黄毛的嚎叫声给掩盖过去了。石潭又努力地捕捉了一些只言片语,但是根本没有办法连成句,更别提有价值的情报了。
石潭把最后一瓶平稳地摆在桌面上。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房间。
“该死的,完全不够啊!”石潭骂道。
他快步走回前台,想着对策:“我必须靠得更近。必须让他们主动跟我说话,让他们觉得我无害、可控,觉得眼前的我可以成为今晚的娱乐项目之一。”但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石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并不害怕那些黑帮成员对她做什么,因为她完全有信心能在他们骚扰自己之前用能力,甚至是物理制服他们,关键是,这样换取情报到底值不值得。如果到最后自己都没有得到任何情报,那么今晚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能让今晚就这么白白过去,不然拖的再久,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到牵连。
就在这个时候,包间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正是那几个人,然而李慢并没有出现,只有穿黑T的壮汉和几个小弟。
壮汉径直朝前台走过来。
他走到前台面前,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面上。
“妹子,”黑T恤开口了,“我们大哥在里头闷得很。你过去坐半个小时,喝两杯,陪大哥说说话。这些就全是你的。”
石潭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这一次不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钞票和黑T恤的脸之间来回弹跳。
“机会来了,但要是错过之后可能再也没有了。”
黑T恤看到了她的“犹豫”。他把这当成了所有女孩子在面对这种事情时的标准反应,她们摇摆、挣扎、需要别人推一把。于是他补上了最后一句话:“你看你这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站前台多浪费。进去坐一会儿,大哥罩着你,行了吧?”
石潭内心极度厌恶这种说辞:“混账,估计你们已经想到怎样把我的嘴缝上了。”
石潭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攥成了拳头。
“进去,坐下,倒酒,忍受身体接触,套取有效信息,然后判断退出的时机。如果李慢敢动我那里,我就让他意识中断,范围可以精确到只覆盖李慢一个人,黑T恤和黄毛甚至不会察觉异常,只会看到李慢突然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我起身离开,借口是大哥喝多了,所有人都会信。”
“我能做到。”
她的手松开了,正要开口说“行”——
肖敬声包间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之后,那场闹剧上演了。
李慢和手下也从包间里探出头来,他评估了风险,然后选择了撤退。他没有见过这个长发男,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不知道对方身上有没有带武器,不知道这是不是警察或者仇家派来的。
李慢这种人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碰任何不确定的事。
他们所有人从KTV的门口鱼贯而出,搞得鸡飞蛋打。
“你露出现在这种表情,到底是因为单纯讨厌我,还是因为讨厌我坏了你的生意?”
石潭的血液从头到脚翻涌了一遍。
肖敬声不知道那帮人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在KTV当前台。他不知道她在前台面前挣扎了什么,在进去和退回之间权衡了什么,在准备开口说“行”之前心里翻涌了多少个念头。他不知道她手上的情报最终会救多少人的命。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做出了审判。
石潭想愤怒地解释,但她没办法在三秒钟之内把信息组织成任何一句人类能听懂的话。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肖敬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扔下了一句话:“要是你爹看到这样的你,肯定很失望。”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石潭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
她在这三秒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爸石生坐在事务所的办公桌后面,跟每个上门的委托人温和地说“别着急,我们慢慢来”。
想起她妈去世的那天她爸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第二天还是照常开门营业,因为“人家委托的事不能耽误”。
想起她辍学时跟她爸吵架,她爸红着眼眶说“你有什么难处跟爸说”,而她摔门就走。
而门外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用她爸的名义,给了她最后一击。
石潭冲了出去。肖敬声的背影还走得不紧不慢,好像刚才毁掉别人的努力只是他今晚的一个地狱笑话。
石潭一只手攥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同时扣住他的肩膀,借着冲劲把他整个人拧了半圈,然后猛力往墙上一砸。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凭什么揣测我?!”
“你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只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
她停了半拍,吸了一口气。
“就当我求你好吧。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石潭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推开KTV的门,前厅一片狼藉。
收拾完之后,她走回前台后面,拿起了手机。
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背景很安静,没什么多余的声音。对面没说话,这是惯例,交接人从来不在通话时先开口,因为他不知道石潭这边是否安全,是否有旁人在场。
“是我。”石潭说。
“今晚出了点状况。”她说,顿了顿,“目标出现了,我没拿到足够的东西,窗口就断了。是我的问题,我判断太慢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中性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平稳,不带责备:“断了就断了,再找机会。你的安全优先。”
石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想再找机会了,我要自己进去查。越拖下去,受害者只会越多。”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石潭能听到交接人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思考。
“你确定?”交接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确定。”石潭说,没有任何停顿。
“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通话结束。石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自动跳回了桌面。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前台台面上,用手梳理了一下散乱的白发,把皮筋重新绑好,把双马尾调整到对称的位置。
但她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