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四十来岁,光头锃亮,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浑身筋肉,正擦着一把有着大马士革花纹的钢刀。
“卢占奎。”他把刀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碎骨帮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我等了半小时。”
“二哥说笑了,山路难走,耽误了点时间。”卢占奎堆起笑上前递烟,侧头看了看身后二人,“这俩是我兄弟,白兰度,高士令,都是能打的好手,今天带过来给您见见。”
高士令立刻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二哥好!久仰大名!”
肖敬声微微颔首,没多话。
“桌下靠着一把霰弹枪,窗帘后面藏了个人,呼吸很轻,是个练家子。”肖敬声捕捉着房间里的信息。
落座之后,卢占奎先开口报了个价,冯老二当即皱起眉,指尖敲着桌面说价太高,比市面上贵了两成。
两人你来我往掰扯了三五句,高士令突然插了话:“二哥,卢哥,我插一句啊!”
他往前凑了凑:“我觉得这价真不高!你想啊,这批货从你们厂子出去,得翻三座山绕两个检查站,盘山道窄得很,一不小心就翻沟里,运输风险多大?万一被条子抄了,那可是血本无归!我认为还得往上加价。”
卢占奎脸色一沉,似乎嫌他多嘴。
冯老二却挑了挑眉:“然后呢?”
“再说二次销售!我们碎骨帮地盘大,夜市、网吧、棋牌室场子多,散得快,但底下那么多小弟要分润,还有各个片区的地头蛇要打点,七扣八扣,高层到手真没多少。”
“有点意思。”冯老二笑了笑,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肖敬声,“你这位兄弟呢?你怎么看?”
肖敬声心里暗骂高士令抢风头瞎显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说的方向对,但漏了两个关键。”
“第一,走山路运输,看似绕开了主干道关卡,最近那边接连有流浪汉失踪,辖区派出所已经在排查了,巡逻加了人手。走这条路,被撞见的概率比走国道省道高三成,押运的人还得额外加,人力成本往上翻。”
“第二,我们得分小包销售,周期长,资金回笼慢。这期间的管理费用以及被搜查的风险也需要算成本。”
“所以综合下来,我们报的价其实已经让了利。”
冯老二盯着他看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碎骨帮倒是藏龙卧虎。一个敢想,一个会算。”
正说着,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冲冯老二使了个眼色。
冯老二点点头,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出去处理点私事。”
办公室里面一静,卢占奎抱怨起来:“你们他妈想干什么?你们想替咱老板把这门生意谈了么?”
“放轻松伙计!”高士令摆摆手。
“放屁,我可没紧张,这门生意怎么谈得看咱们老板的要求,明白么?不是你的!他妈的”卢占奎指着高士令说。
“你他妈的!”
“你给我睁大眼。闭上嘴行么,咱们回去算账!”卢占奎不想再在这个蠢货身上浪费时间了。
不久,冯老二回来了,几人又谈了一会,还是难以谈妥。
“这样吧,这生意也不是一次就能谈妥的,卢占奎,你回去再和你们当家的谈谈,聊清楚需求好吧。”
卢占奎也不敢多拉扯,只得答应。
“你这两个小兄弟我想再聊聊,你坐我的专车先回吧。”他对卢占奎又说到。
卢占奎笑着点点头,离开了。
高士令没多想,兴冲冲往前倾了倾身:“二哥放心!交给我们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冯老二笑了笑,站起身往外走:“光在屋里坐着闷得慌。走,带你们出去转转,看看我的厂子,顺便聊聊合作的细节。”
两人跟着他往外走。肖敬声心里警铃大作,共感那头石潭的呼吸也急促了些,显然也察觉到不对。
绕过厂房,后面是一片空旷的卸货区。刚拐过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化工味,直冲脑门。
空地上铺着块黑色油布,鼓囊囊的一大团,黑红色的血从布缝里渗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旁边站着两个手下,手套上沾着血。
冯老二用脚尖踢了踢油布,冲手下抬了抬下巴:“掀开,给两位兄弟看看。”
油布被猛地扯开的瞬间,高士令当场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
里面躺着的是卢占奎,却已经不是完整的了,死不瞑目。
肖敬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他强迫自己稳住表情,做出震惊又疑惑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帮你们碎骨帮清理门户呗。”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卢占奎的脑袋:“我有个兄弟,前几年蹲大牢的时候见过他,正宗的警察,潜伏在你们碎骨帮当线人呢。藏得够深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肖敬声和高士令,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是条子,我杀了他,算是给碎骨帮一个人情。不过……”
话音未落,周围的手下瞬间围了上来,五六支枪齐齐对准两人,保险栓拉得哗啦响。
“你们俩跟他走得这么近,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冯老二抱着胳膊,似笑非笑,“也得证明证明,你们不是条子。”
肖敬声脑子飞速运转:“二哥说笑了。我们要是条子,刚才就不会跟你算成本、谈加价了。”
“嘴说无凭。”冯老二冷笑,“谁知道是不是演的戏。”
就在这时,旁边的高士令突然爆发了:“证明?我证明你妈了个逼!”
“冯老二,我就跟你直说吧,我这辈子杀的人全都罪有应得。我干这个行靠的就是胆量和信用,从不背叛别人。明白?”
他都走到冯老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地上这个死了的杂碎,我从不信任他,他派的活害死了我弟兄,但我一样没有背叛他。”
“你要是不信任我,好,行,动手好吧,把我和白兰度现在就剁成碎肉!”
沉默了数秒后。
“好!好一条汉子!”冯老二拍了拍手,示意手下把枪收了,“够狠,条子惜命得很。”
危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解除了。
肖敬声暗地里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就是开个玩笑,二位别往心里去。卢占奎是条子的事,还麻烦二位回去转告你们老大。
这人藏得深,你们高层也是真够可以的,眼皮子底下混进来个警察都不知道,眼力也太差了。”
肖敬声接过烟,嘴角扯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心里疯狂吐槽:眼力确实差,我这还好好卧底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