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没锁。
陆知行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他眯起眼睛。他没想到铁门真的能推开,也没想到推开门后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苏念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离地面只有几十厘米的围栏拦在她身前。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这里不让人上来。"苏念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被风吹散了。
陆知行站在她身后三四米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离开。他的手心出了汗,心脏跳得很快,但没有理由的——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我……我就是路过。"他说。
这个回答蠢透了。路过天台?路过一扇锁着的铁门?
苏念没有回应。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地上的几片枯叶。远处操场上传来同学们打球的喊叫声和篮球砸地的闷响,那些声音被风带着,飘到天台上,变得很远很远。
陆知行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尴尬。他应该走的。他推开铁门的那一刻就该转身的。但他没有走。
"你在看什么?"他问。
苏念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继续问。沉默了几秒后,她说:"没什么。"
"哦。"
又是一阵沉默。
陆知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她两米左右的地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大部分还是被头发遮着,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和鼻尖。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
她确实在往远处看。顺着她的视线,能看到操场尽头的那排梧桐树,再远处是城郊的河堤,灰色的水泥堤岸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那边是清河吧?"陆知行说,"小时候我经常去那边玩,河堤下面有螃蟹,翻开石头就能找到。"
他说完就后悔了。闲聊?现在是在闲聊的时候吗?
苏念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水脏了,没人去了。"他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苏念终于转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没看他一样,但陆知行注意到了。
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东西。
"你不去上课吗?"苏念说。
"体育课,自由活动。"
"哦。"
又是沉默。
陆知行挠了挠后脑勺,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他的社交能力在面对这个女生的时候完全失效了——那些平时跟周洋开玩笑时的随口调侃,跟同学打招呼时的自然寒暄,在这里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蹲下来,假装在看地上的一条裂缝。
"你经常来这里吗?"他问。
"嗯。"
"这里风很大。"
"嗯。"
"你不怕高吗?"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悬在空中的自己的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头发,露出她眉毛以下的部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苏念突然问。
陆知行愣了一下,虽然他知道苏念肯定也听过老师点到他的名字,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陆知行。陆地那个陆,知行的知行。"
"哦。"
"你呢?我知道你叫苏念,但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苏醒的苏,想念的念。"苏念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取的。她说我以前很爱哭,希望我能安静一点。"
陆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名字的含义,听起来像是母亲对女儿的一种规训。
"挺好的名字。"他干巴巴地说。
苏念没有回应。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苏念从围栏上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楼梯口走。
陆知行连忙站起来,给她让出一条路。
苏念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说:"别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嗯,我不说。"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陆知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洗衣粉残留在衣服上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
"你也是。"她说。
"什么?"
"别告诉别人你来过这里。"
她说完就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陆知行站在天台上,好一会儿没动。风还在吹,吹得他校服外套的下摆啪啪作响。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刚才苏念坐过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本子不大,A6大小,封面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用了很久。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画满了黑色的线条。
不是画,更像是涂鸦。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反复描了很多遍,把纸都划破了。他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没有任何具体的图形,只是杂乱的线条,一页比一页更密,更深。
有些页面上有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在某些页面的角落里,他看到一些更深的痕迹,像是笔尖用力戳进纸里留下的凹坑。
陆知行合上本子,手心有些发凉。
这是苏念的东西。刚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本子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该追上去还给她。
但他没有。
他把本子放进口袋里,走下天台,把铁门重新关上,锁挂回原位。他回到操场的时候,体育课还没结束,周洋在篮球场上朝他喊:"你小子去个厕所那么久?"
"肚子不舒服。"他说。
放学后,陆知行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在教室里,等其他人都走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本子。
教室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橙色。
他再次翻开本子。
第一页。黑色的线条,杂乱无章。
第二页。线条更密了,几乎把整个页面涂满。
第三页。线条开始出现某些规律——中间似乎留出了一块空白,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东西。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页被撕掉后剩下的毛边。再往后翻了几页,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手,又像是一张脸,但线条太乱,看不清楚是什么。
最后一页只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
就像一只眼睛。
陆知行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教室里的阴影越来越多。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他决定明天还给她。
晚上回到家,陆知行吃完奶奶做的晚饭,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但写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
他把本子翻到那页有圆圈的地方,又看了很久。
一个小圆圈,中间一个点。
像一个瞳孔。
他想,那种站在天台边缘的姿势,那些布满黑线的纸页,那个盯着远方的眼神。所有这些画面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答案。
他把本子塞到枕头下面,关灯躺下。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陆知行到教室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她低着头,书包放在桌上,手里还是那本书,跟第一天一样,只是盯着书页不动。
陆知行从她身边走过,把本子放在她桌上,没有说话。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本子上,停住了。
陆知行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苏念在看他。
他回过头。
苏念确实在看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看了,又像是没看。
苏念什么也没说。她把本子收进书包里,重新低下头,又变回了那个把自己藏在头发和袖子里的女生。
但陆知行注意到,她收本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