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陆知行哪儿都没去。
他在家写作业，打游戏，帮奶奶去菜市场买了一次菜。菜市场在小区后面，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到了。周末的菜市场人很多，奶奶在前面挑菜讲价，他在后面提着袋子跟着，心思完全不在菜上。
他好几次拿起手机想看有没有新消息，又强迫自己放下。
周洋在群里喊了好几次去打球，他都没去。周洋说你他妈是不是被夺舍了，他发了一个笑脸说没有，就是累。
周洋私聊他：你不对劲。
陆知行：真没事。
周洋：行吧，不想说算了。
陆知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知道周洋大概有点不爽，但他现在确实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因为一个转学生心神不宁？说那个转学生消失了三天又回来了，回来之后比以前更疏远？说他每天都在想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很蠢。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了一张纸条。字迹很陌生，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的字，但明显是匆忙写的，有几个字有点歪。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不要再放饮料了。
陆知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文具盒里。这个字迹不是苏念的——他见过苏念的字，在天台捡到的那个本子上，她的字很小很密。这张纸条上的字虽然工整，但结构松散，看起来像是左手写的。
有人替她传话？还是苏念自己用左手写的？
不管哪种可能，意思都很清楚。
他没有再上天台。
日子就这样继续。十一月的第二周，天气彻底冷下来了。清河市的冬天来得突然，像是一夜之间温度就降到了个位数。学校开始催大家穿冬季校服，但大部分人还是在校服外面套自己的外套，只有查得严的时候才换上。
苏念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子是黑色的，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她把自己裹得很紧，头埋得更低。陆知行在走廊上远远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发现她不是在低头走路就是在低头看手机。
她说的"我没事"成了他们之间一堵无形的墙。
这堵墙不是她刻意筑起来的，更像是一种本能。她不看他的眼睛，不在走廊上跟他说话，不在教室里逗留。她把自己缩在一个非常小的圈子里，除了必要的人际交往——交作业、值日、买饭——几乎不和任何人产生联系。
但陆知行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有一次下大雨，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看到苏念从教学楼后面的一条小路绕过去——那条路更远，但不会经过他站的地方。再比如，有一次他们在图书馆偶遇，她正在找书，看到他进来之后立刻从另一侧离开了。
她在躲他。
明确地、刻意地、不遗余力地躲他。
陆知行一开始觉得有点难受。那种难受不强烈，更像是一根细针扎在胸口，不碰不疼，一碰就疼一下。后来他慢慢习惯了，难受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钝钝的担忧。
他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三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回来之后的那层墙不是凭空出现的。而他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周五班会课上，班主任表扬了期中考试进步的学生。林晚又是年级前十，班主任让她分享学习经验。林晚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地讲着，说合理安排时间，做好错题整理。陆知行靠在椅背上听着，手在桌下转笔。
班会结束后他又被林晚叫住了。
"陆知行，你等一下。"
他站住。
林晚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他面前，问："你这周有空吗？"
"什么事？"
"学校元旦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林晚说，"我们班打算出一个话剧改编，缺一个帮忙搬道具的。"
"那你找别人吧，我——"
"你就帮我一下吧，"林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也没多大事，就是排练的时候帮忙搬一下桌椅什么的。"
陆知行想了想，找不出拒绝的理由："那行。"
"那加个微信？"
他掏出手机，跟林晚加了微信。林晚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蓝色的湖，大概是旅行的时候拍的。她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周六下午两点，综合楼一楼舞蹈教室，第一次排练。"
"收到。"
林晚收好手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你肯定没好事。"
"没有。"陆知行说。
"你嘴上说没有，脸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晚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知行站在原地，总觉得刚才那番对话里有些微妙的东西。但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因为下一秒，他看到了苏念。
她从教室门口经过，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她走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刚才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
他追出去了。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追出去，但脚步已经迈开了。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苏念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要下楼。
"苏念。"
她停住了。
但她没有回头。
陆知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走廊上还有几个放学的学生在走动，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快走啊球要开始了"跑过去了。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到自己说："你最近还好吗？"
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他知道她肯定会说——果然。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淡，像背书一样熟练。
"你以前说过了。"
苏念沉默了一下。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但目光只抬到他的肩膀就停住了，没有往上看。她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沉默像水一样在两人之间漫开。
"那天下雨的时候，"陆知行说，"谢谢你给我放了一把伞。"
苏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我不是要打扰你，"陆知行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只是——"
他顿住了。
他只是什么？他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他只是想知道她消失的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想告诉她，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算了。"他说，"你没事就好。"
苏念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十秒钟里陆知行觉得空气都变稠了，呼吸都有点不顺畅。然后他听到她说——
"那瓶冰红茶，很好喝。"
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说完她就转身下楼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陆知行站在楼梯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瓶冰红茶她喝了。她把瓶子收起来了。她刚才告诉他，很好喝。
他没有追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