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周洋不是瞎子。
周二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周洋端着一盘红烧肉坐到他面前，把盘子重重地搁在桌上，震得汤溅出来几滴。
"吃这么少？"周洋看了看他的餐盘，"减肥？"
"没胃口。"陆知行说。他盘子里打了米饭和一份番茄炒蛋，吃了不到一半。
周洋没说话，开始大口吃肉。陆知行低头扒饭，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这种安静在他们之间很少见。陆知行和周洋从初中就认识了，那时候陆知行因为个子高被分到最后一排，周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节课就熟了起来。他们的友谊一直建立在互相贫嘴和一起打球的基础上，沉默从来不是他们的交流方式。
"说吧。"周洋突然开口。
"说什么？"
"你这段时间到底在搞什么。"
陆知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没搞什么。"
"没搞什么？"周洋放下筷子，身体往后一靠，"上课走神，下课也不知道你人在哪儿，找你打球你说不去，周末喊你你也不出来——你跟我说没搞什么？"
"我就是在想期中考试，考砸了不太痛快。"
"放屁。"周洋说。
这两个字语气不重，但很笃定。陆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的时候吗？"周洋问，"你爸你妈离婚那阵子，你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憋着，然后有一天放学我去找你，你坐在操场的双杠上面看天，坐了一个多小时。我问你在干嘛，你说你在数云。"
陆知行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至少还让我陪着你数云，"周洋说，"现在呢？你连人影我都不找着你了。"
"我真没事——"
"你变了，陆知行。"周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陆知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周洋。周洋的眼睛里有愤怒，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种陆知行不常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叫做受伤。
"你跟那个转学生什么情况？"周洋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傻。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整天往高二三班那边瞄，还有好几次放学往天台跑——那个转学生是不是也在天台上？"
陆知行沉默了。
"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一个月？"周洋的声音高了一点，旁边的几桌学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周洋压低声音继续说："一个月你就变成这样了？上课走神，放学也不见人，连话都不跟我说了——你觉得你自己没事？"
"周洋，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周洋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你说出来我不就懂了吗？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以为你很酷是不是？"
"我没有觉得我酷。"
"那你跟我说你在想什么。"
陆知行张了张嘴，发现他说不出来。他要怎么跟周洋说苏念的事？说她在天台上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哭？说她手腕上有旧伤疤？说她消失过三天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放不下，觉得不能不管？
这些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管？
但那些感受是真实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陆知行最终说。
周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
"行，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他转身就走了，端着餐盘头也不回，穿过拥挤的食堂走向回收处。
陆知行坐在座位上，看着周洋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周围的人声都隔了一层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番茄炒蛋已经凉了。
下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老师讲了什么他基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洋说的那些话。"你变了"、"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的"——这些话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让人难受。
他不是故意不跟周洋说的。但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苏念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而且那些事也不全是他的——有一部分是苏念的。他不能拿别人的事去跟第三个人说，哪怕那个人是周洋。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天台。
天很冷，十一月的风穿过楼顶的时候带着尖利的哨音。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体育队在训练，哨声和喊叫声被风切成碎片传上来。远处是清河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几栋高楼戳在天空里，更远的地方是山，轮廓模糊得像泼墨画。
他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他转过头。
苏念站在天台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和围巾。她看到他，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在风中对视。
是她先开口的。
"你朋友好像不太高兴。"她说。
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中午食堂的事。她看到了？还是有人跟她说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他说我变了。"
苏念没有接话。她走到天台上她常坐的那个位置——靠墙的台阶——坐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厚，只露出半张脸。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猫。
陆知行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两个身位的距离。
风很大，但墙角这里确实避风。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陆知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是一双穿了大半年的白色运动鞋，鞋带已经起毛了。苏念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哪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陆知行以为他们就会这样一直坐到天黑。
"你那个朋友，"苏念忽然说，"对你挺好的。"
陆知行转头看她。她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嗯。"他说。
"他为什么要说你变了？"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想找一个合理的回答。最后他选择了实话实说："因为我把太多时间花在别的事情上了，没怎么理他。他觉得我在躲着他。"
"你是在躲着他吗？"
"不是。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找到合适的词，"在想一些事情。"
苏念转过头来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露出她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暮色里显得很亮。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完。
但陆知行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一种灰蓝色，像旧照片的颜色。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有时候很多事情挤在一起，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
苏念没有回答。
但陆知行听到了她身边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声不像平时那样紧绷，而是松下来的、平静的呼吸声。她没有说话，但她还在。
他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