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自的战场

作者:咲夜hhh 更新时间:2026/6/25 14:00:01 字数:3516

奶奶出院那天,陆知行请了半天假。

他收拾病房里的东西,把暖水壶、脸盆、拖鞋一一装进那个红色的塑料袋里。奶奶坐在床边穿外套,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手是稳的。护士来拆掉了手腕上的住院手环,那截蓝色的纸环被丢进垃圾桶,发出很轻的声响。

"回去得把窗帘洗了。"奶奶说,"住了这么多天,家里该落灰了。"

"嗯。"陆知行把床头那沓缴费单折好,塞进口袋。

"你也该回去上课了。"奶奶看了他一眼,"落下了不少吧?"

"不多。"

奶奶没再说什么。她扶着床沿站起来,陆知行伸手搀了她一把,被她轻轻拍开了:"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回家的公交车上,奶奶靠在窗边打盹。陆知行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往后退。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操场上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哨声隔着围墙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认真听课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个月前,也许是三个月。那段时间他的课本一直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堆着试卷和草稿纸,他连翻都懒得翻。老师点名的时候,他就趴在桌上装睡,或者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数树上还剩几片叶子。

现在那棵树的枝头已经冒出绿芽了。

第二天陆知行去了学校。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带读,声音被教室里嗡嗡的跟读声盖过去一半。陆知行从后门进去,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拿出了英语课本。

课本的扉页上还写着去年的日期,纸张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他翻到昨天学的单元,发现里面有很多单词他不认识。他握着笔,一个一个地在生词旁边画圈,笔尖划破纸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洋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来了?"

"嗯。"

周洋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包薯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桌缝上。陆知行没拿,周洋自己拆开了,咔嚓咔嚓地嚼着,声音很大。早读的声音盖过了咀嚼声,但陆知行还是听见了。

"你奶奶没事了吧?"周洋压低声音。

"没事了。"

"那就行。"周洋又嚼了两片薯片,突然停住了。他看了看陆知行手里的课本,又看了看黑板上写的今日课程表,欲言又止。

"干嘛?"陆知行头也不抬。

"没,"周洋把薯片袋子折好塞回抽屉,"就是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周洋挠了挠头,"以前你上课从来不带课本的。"

陆知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必修三"三个字,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想起奶奶出院那天,在公交车上,她说"你该回去上课了"。那时候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奶奶说得对。

他不是为奶奶上课。他是为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自然,没有任何戏剧性的铺垫。就像春天到了,树自然会发芽一样。

数学课上,陆知行第一次听完了整节课。老师在讲导数,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像,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里飘成一条细小的河。陆知行跟着抄笔记,手有些生,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没有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听懂了大半。

周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写满的笔记本,没有说"你犯什么傻",也没有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陆知行的肩膀:"中午吃什么?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听说不错。"

"行。"

他们没有再提以前的事。

同一时刻,苏念正在行政楼三楼的心理咨询室门口站着。

门是浅黄色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心理咨询室",旁边画了一个绿色的叶子图案。苏念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手指攥着衣角,把布料揉成了一团。

班主任李老师陪她一起来的。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教语文,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她没有逼苏念,只是在她第三次请假的那个早上,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递给她一杯热水,然后说:"学校有心理咨询室,老师觉得你可以试试。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是因为……因为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苏念当时没有回答。她握着那杯热水,看着杯口升腾的白汽,看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三天后,她主动找到了李老师。

"我准备好了。"她说。

现在她站在门口,腿有些发软。李老师轻轻推了推门:"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一些她没听说过的书。窗边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很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朝她笑了笑:"你是苏念吧?请坐。"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想象中软,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这让她有些不安。她把背挺直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叫陈冉,是这里的心理老师。"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树洞,说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班主任。"

苏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参差不齐,是昨晚刚剪的。她有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剪指甲,剪到不能再短为止。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说说你为什么来。"陈冉说,"是什么让你决定推开这扇门的?"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窗边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光斑。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终于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陈冉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苏念继续说下去。

苏念看着那盆绿萝,看着那些垂下来的藤蔓,看着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上小学的时候,她养过一盆仙人掌。那是她唯一被允许养的植物,因为仙人掌不需要太多照顾。她每天给它浇一点点水,看着它慢慢长大。后来有一天,她妈妈嫌它占地方,把它扔掉了。

她没有哭。那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不哭了。

"我妈控制欲很强。"苏念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替我做所有的决定,从穿什么衣服到报什么补习班。我反抗过,但她会说,她是为了我好。"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我割过自己。"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发现了,骂了我一顿,说我有病,说要带我去医院让所有人看看。从那以后我就不敢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陈冉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后来有个人替我做了决定。"苏念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他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他是。但我就是……很生气。因为我觉得,我和他之间,不应该像我跟我妈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陈冉:"我是不是太作了?"

陈冉笑了笑:"你在保护自己,这没有错。"

苏念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妈会说她不懂事,老师会说她不听话,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但我伤害了他。"苏念说,"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你现在想修复吗?"

苏念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已经很好了。"陈冉说,"很多人连这一步都走不到。"

咨询结束的时候,苏念走出房间,发现李老师已经不在了。走廊尽头有学生在打闹,笑声传过来,很远。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的日记本是一个黑色的硬皮本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她每天睡前都会写几行,有时候是多愁善感的长篇大论,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今天她写了很长一段,然后又划掉了大部分,最后只剩下一句:

"有些人注定不属于我,但遇见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窗外有虫子的叫声,春天快结束了,夏天要来了。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她看到陆知行和苏念并肩坐在长椅上。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拐角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开了,手掌心空了,但也不再疼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128"分。她把试卷折好,夹进课本里。明天还要考试,她想再复习一会儿。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专注的轮廓。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夜色渐深。

陆知行在房间里做数学题,台灯的光把习题册照得发白。他已经解出了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对的,但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步骤。

苏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冉发来的消息:"下周同一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好"字。

周洋在客厅打游戏,耳机里的音效震耳欲聋。他操作的角色在屏幕上跳跃、攻击,最后倒在了Boss面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骂脏话,而是摘下耳机,盯着黑白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游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错题集,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林晚已经睡了。日记本放在枕边,黑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他们没有交汇,也不需要交汇。夜空中的星星就是这样,各自闪烁,各自旋转,看似孤独,却从未真正孤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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