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茵。”
“唔……”克莱茵下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面上，几缕发丝从床沿垂下去。
“克莱茵。”伊凡西娅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该起床了。”
“嗯……”克莱茵下意识应了一声，在经过十秒的沉默后，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般，艰难地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对着伊凡西娅说道：“早安，伊凡西娅。”
“早安。”
“现在几点了？”
“公馆的钟还是坏的，你忘了吗？”伊凡西娅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理了一下克莱茵的头发：“看天色大概还早。”
“那还好。”
克莱茵掀开毯子的一角，将脚塞进靴子里，踩了两下。随后走到衣架前，将黑袍套在身上，又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别忘了包。”伊凡西娅出声提醒道。
“知道了。”克莱茵应了一声，将包挎在身上。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了的之后，打了个响指，使用了清洁术清理衣服。
“那我走了。”
伊凡西娅走到克莱茵身边，为她理了理衣领：“路上小心。”
“好。”克莱茵拉开房门，靴子踏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发不出声响。她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推开厚重的木门。
天色确实还早，金色的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林间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这里充斥着草木的味道。
真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迹象。
克莱茵踏上通往城门的碎石路，沿着那条熟悉的林间土路向北走去。等到那熟悉的白色城墙缓缓出现在眼前时，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来。
城门口的两个卫兵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其中一个无聊的眺望远方，另一个靠在墙上，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克莱茵穿过城门，走上主街的石板路。
赛科尔直属研究院位于城北，大概是沿着主街走10分钟的路程。
克莱茵推开大门，走进前厅。相比较前几天，大厅已经有一些走动的痕迹，她朝着左侧走廊走去。
“请进。”
克莱茵还没敲门，伊德海拉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克莱茵推门进去，看见伊德海拉正坐在桌前，左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来得挺早。”伊德海拉看了一眼怀表：“才七点就来了。”
“那个……什么时候去见导师。”
“你先坐一会，导师还没准备好。”伊德海拉指了指眼前的凳子。
克莱茵坐下来，把肩上的挎包放在脚边。伊德海拉啜了一口热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克莱茵，开口说道：“你觉得你的导师会是什么样子？”
“那种……一丝不苟，留着很长胡子的？”克莱茵试探的说道。
“唉～没创意。”
伊德海拉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绕出了桌子。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克莱茵一眼，留下了一句“在这等一会儿”，便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克莱茵在凳子上等了约五分钟。人事部的门才重新被推开。
伊德海拉走了进来。她的上唇黏着一副又长又白的八字胡，下巴黏着长长的山羊胡。然后用着一种故意压低声线的语气说道：
“早上好，学徒克莱茵。”
克莱茵看着伊德海拉，嘴角抽了抽：“伊德海拉？你在干什么。”
“什么伊德海拉，我是你的导师——伊索尔德。”
“伊德海拉，你胡子掉了。”
“是吗？”伊德海拉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发现胡子都还被牢牢的粘在原处，随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诈我！”
“……”
“好了，不闹了。”伊德海拉随手摘下胡子：“走，带你去见你真正的导师。”
克莱茵站起身，挎上背包。她跟着伊德海拉走出人事部，穿过走廊往研究所的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了一处庭院，走进了最后一栋楼。
伊德海拉停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是深色的实木，没有门牌，也没有任何装饰。她伸手敲了敲门，门内却没有任何回应，伊德海拉毫不在意，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比克莱茵预想中大得多，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几张图纸，旁边散落着几件半成品的魔法道具。
一道身影正站在工作台前，正对着门口。
浅灰色的长发编成侧麻花辫，从右肩垂到身前，辫尾用一根深蓝色的细绳系着。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的纹样——看起来就和她这种打工人完全不一样。
“卡珊德拉。”伊德海拉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正经，她将克莱茵往前推了推：“这是你的学徒。”
面对卡珊德拉的目光，克莱茵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克莱茵·莫比乌斯？”卡珊德拉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是。”
卡珊德拉微微点头，从工作台边抽出一叠装订好的纸页，递给了克莱茵。
“你的工作就是负责校验，检验这些设计是否有漏洞、阵图是否有画错的地方。”卡珊德拉顿了顿：“切记，不要做一些你所谓的优化。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好。”克莱茵接过那叠纸。
“卡珊德拉部长。”伊德海拉插话进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别对她太凶。”
“我没有凶过任何人。”
伊德海拉笑了一声，朝克莱茵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克莱茵抱着那叠纸站在原地，等着导师下一句指示。
卡珊德拉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垂在身前的侧麻花辫拨到肩后，转身走向工作台另一侧。那里靠墙摆着一张小一些的桌子，桌面空无一物，只放着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这是你的位置。”卡珊德拉说道：“我今天要对你的作品进行优化，你在旁边好好看着，有不懂的要提问。”
“站我旁边来。”
克莱茵把包和那一叠纸都放到空桌子上，然后凑到卡珊德拉身侧。工作台上摊着一张大幅图纸，上面绘着一个复杂的多层法阵结构，墨迹很新，旁边压着几页写满计算过程的手稿。
克莱茵认出这正是她考试时的设计。
“你考试的作品唯一不足的是耗魔量过多。”卡珊德拉拿起一支炭笔，圈出法阵中的其中一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吗？”
“因为……我只会这一种方法。”克莱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嗯，那就从这讲起。”卡珊德拉平淡的说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工作台上那张水晶灯图纸被改得密密麻麻。卡珊德拉每改一处就问克莱茵看出区别了吗。克莱茵有时候能回答上来，有时候不行。不管哪种情况，卡珊德拉都会把原理讲清楚。
午前的工作告一段落。卡珊德拉放下炭笔，将垂在身前的侧麻花辫重新拨到肩后，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去吃饭吧。”卡珊德拉说道。
“不用了。”克莱茵摇了摇头：“我构筑源脉魔法之后就可以不用进食的。”
卡珊德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现在已经不会感到饿了吗？”
“嗯，只要魔力充足就可以不用吃饭。”
“是吗？”卡珊德拉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和源脉魔法使接触。”
“对了，卡珊德拉老师。”克莱茵想起一件事：“我如果提前做完工作的话，可以提前下班吗？”
“可以。”卡珊德拉放下水杯，说道：“只要你能完成当天的工作量，提前离开我不会拦你。但前提是不能出错，校验稿出错太多的话，你得留下来改完。”
克莱茵回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她将包放在脚边，开始阅读起了校验稿，校验本身并不难，能在这家研究院任职的法师水平都不低，图纸上的错误很少，就算有几个，也只是单纯的作画错误。
当克莱茵在最后一份校验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窗外的阳光还是明亮的正午颜色。
她把校验稿整理好，摞成一叠，抱到卡珊德拉的工作台旁。
“老师，我做完了。”
卡珊德拉接过那叠校验稿，从中随手抽出几张，对着光仔细翻了翻。
“很好。”卡珊德拉将那些校验稿放下：“你可以走了。”
克莱茵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桌前，将挎包从桌下捞起来挎在肩上。然后试探的问道：“那我走了？”
“嗯。”
克莱茵推开房门时，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声响。她穿过庭院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过正中，距傍晚还有好一阵子。
午后的研究院里没什么人，多数人都还在各自的工作间里忙碌。她走出大门，将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沿着主街朝冒险者公会走去。
冒险者公会的门半开着，午后的公会里没什么人。莉亚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本。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说道:“午安。”
“午安。”克莱茵把包放在柜台上，将里面的史莱姆核心一枚枚取出来：“我来交任务。”
莉亚把那些核心搂过来,大致看了看成色。确认没有劣品后，她在任务单上盖了个红印，从抽屉里数出十枚铜币推过来。
“给，报酬。”
“谢谢。”克莱茵把铜币一枚枚捡起来，装进口袋。
莉亚靠在椅背上，随手将那本旧书翻到下一页，目光却还留在克莱茵身上：“这个点来交任务，研究所那边不要紧吗？还是在摸鱼？”
“我提前做完了。”克莱茵把空了的挎包重新挎好，语气里带着一些得意，“导师说完成了当天工作量就可以走。”
“那还不错。”莉亚歪了歪头：“要吃点东西吗？”
克莱茵想起上次的场景，下意识的浑身一颤，连忙拒绝道：“……不用了，我还要去买东西。”
“对了，你知道哪有卖钢材的吗？”
“钢材？”莉亚眨了眨眼，“你要找铁匠铺的话……从公会出去后往右拐，沿着街走大概五分钟，看到门口挂着铁砧招牌的就是。”
“谢谢。”克莱茵转身，准备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莉亚从柜台后站起身，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先别急着走，在这坐一会。”
克莱茵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莉亚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脚步轻快地走向公会角落那扇通往厨房的小门，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
“我马上回来。”
门在莉亚身后合上。克莱茵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一旁的用餐区拉了张椅子坐下。她把挎包搁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像等待审讯的犯人一样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油煎的滋啦声。空气里飘出一股混合着香草和烤面糊的气味。
过了几分钟，莉亚端着两个盘子踢开门走了出来。
她把其中一个盘子放在克莱茵面前。
盘子里是一张煎饼。煎得边缘微焦、表面还算平整的煎饼。没有冒黑烟，没有诡异的颜色，也没有散发出任何让人想要报警的气味。
但克莱茵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总有一种自己被当作小白鼠似的感觉在脑海中回荡。
嗯，希望是错觉吧。
“多少钱？”
“不用。”莉亚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盘煎饼，正往上面淋蜂蜜：“就当作庆祝你第一次工作顺利。”
克莱茵拿起叉子，切下一小角煎饼送进嘴里。味道居然意外的正常，鸡蛋和牛奶的混合香气带着一丝丝黄油的咸味，香草籽的存在给煎饼带来一丝丝的清新感。巧妙的中和了牛奶和黄油带来的油腻感。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喂我吃东西？”
“因为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啊~”她把淋蜂蜜用的勺子搁在碟边，语调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了，你要蜂蜜吗？”
克莱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整个人愣住了。
唉？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这么直接啊？
“因为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表白？暗示？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克莱茵分不清这到底是客套，还是某种的暗示。
但……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请自己吃煎饼啊。
这果然是那种意思吧。
克莱茵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莉亚说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莉亚眨了眨眼。随即，她的眉眼缓缓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打心底里高兴的消息。
“是吗？太好了，和谁？伊凡西娅吗？”
“哎？”克莱茵愣了一下。话题的走向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本以为莉亚会惊讶，或者至少会有些尴尬，但莉亚看起来反而比刚才更有兴致了。
“不是吗？”莉亚托着腮，弯起眼睛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是、是她没错。”克莱茵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但你是怎么知道……”
“很容易看出来呀。”莉亚把煎饼切下一块，自然地放进嘴里。
克莱茵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自觉地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煎饼，银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有那么明显吗？”
“嗯，很明显。”
克莱茵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彻底遮住自己的眼睛。
“总之。”她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你知道就好。”
克莱茵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空盘子放回柜台，拎起挎包。
“那我去买东西了。”
“嗯，路上小心。”莉亚端着盘子站起来，冲她摆了摆手。
克莱茵拎着挎包走出公会大门。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她按莉亚指的路往右拐，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五分钟，果然看到了一间门口挂着铁砧招牌的铺子。
她推开铁匠铺的大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人，看起来身高只到克莱茵的胸口，但裸露的前臂比克莱茵的大腿还粗，胡子编成两条短辫。
很经典的矮人形象呢。克莱茵下意识的想到，和普拉蒂娜那个高个子异类完全不一样。
“要什么？”矮人的声音粗粝，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硬钢和软钢各十块。”
矮人挑了挑眉毛，大概是没猜到这个穿着法师袍的小姑娘会是来买钢材的人。但他没多说什么，转身从后方的货架上搬出一摞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一共四十铜币。”
克莱茵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递了过去。矮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六捆铜币，推到克莱茵面前。
“数数。”
“不用了。”克莱茵没在乎这些，只是简单的把铜币放进挎包里.她盯着那摞钢条，伸出双手试着搬了一下，钢条纹丝不动。
“搬不动吗？”
“稍等。”克莱茵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伴随着这个动作，空气中浮现出一只白色半透明的巨大手掌。那只手比她整个人还宽，五指修长，悬停在柜台上方。
法师之手轻轻握住那摞钢条，就像捏起几根羽毛一样轻松。克莱茵往门口走去，那只白色大手便托着钢材稳稳跟在她身后。
矮人看着那只比克莱茵还大一圈的法师之手从面前飘过，有些意外：“……慢走。”
克莱茵走在石板路上，那只巨大的法师之手托着钢材跟在她身后。
她注意到街对面两个穿灰色法师袍的年轻女性停下脚步，目光追着那只法师之手移动了好一阵，然后凑在一起低声说了些什么。左边那个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法师之手的大小，比到自己肩膀的位置，摇了摇头。
嗯……是这个东西太大了吗？克莱茵心想，要不要让它变小一点呢？
果然还是走快一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