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圣院的平民宿舍区，一如既往地安静且阴冷。
狭窄的房间里，一盏昏暗的魔导油灯晃了晃，将米娅娇小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克莱恩少爷于十点一刻进入教室……”
“……水晶碎裂时，有黑色微尘逸出，伴随腐蚀性异味……”
米娅趴在书桌前，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得去推。
她正用那支有些开裂的羽毛笔，认真地在修补好的记录板上逐字逐句地核对着。
羊皮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水晶事件发生时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连续几个小时的专注，她眼里布满了血丝。
“不对，这一页的墨水淡了，得重新描一遍。”
米娅小声嘀咕着，伸手去够旁边的墨水瓶。
因为手抖得厉害，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瓶口，一滴浓黑的墨水顺着笔杆滑落，“啪嗒”一声，正好滴在了她的鼻尖上。
“呀！”
米娅惊呼一声，赶紧用衣袖去擦。
结果这一擦，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墨水涂抹得满脸都是，整张白皙的小脸瞬间变成了小花猫，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
她看着记录板上维克托的名字，旁边那个凝固的爱心形蜡油依旧清晰。
“少爷不是叛徒。”
米娅咬了咬牙，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花。
“雷昂少爷在撒谎，军部在撒谎。”
“只有我的记录板，才记下了真相。我必须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记录板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用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长袍死死裹住，像抱着绝世珍宝。
第二天。
纪律审查庭大楼前。
高耸的洁白大理石台阶，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宛如一头张开巨口的巨兽，俯视着所有试图接近它的人。
米娅站在台阶下，仰望着那座宏伟的建筑。
对于她这样一个靠着奖学金度日的平民学生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地狱的入口。
“咕嘟。”
米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但还没等脚落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纪律审查庭……
里面坐着的，可都是圣院最威严的导师，甚至还有圣域级别的存在。
如果她进去作证，如果她揭穿了军部的谎言……
她会不会被开除？
她的奖学金会不会被取消？
她家里重病的母亲，该怎么办？
“我……我不能退缩……”
米娅小声地给自己打着气，但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竟然直接蹲在了台阶旁边的阴影里，抱着记录板，缩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你在这干什么？”
一个清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米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
在金色的光晕中，艾莉丝正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灰色亚麻长袍，但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艾、艾莉丝同学……”
米娅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米娅的脸上。
那张原本干净的脸上，此刻还残留着昨晚擦拭不及的墨水痕迹，像是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花猫，显得狼狈又滑稽。
但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块记录板。
“你来这里做什么？”
艾莉丝皱了皱眉，声音里多了探寻。
这里是纪律审查庭，正午就要召开关于维克托勾结深渊的听证会。一个平民记录员，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
米娅咬了咬下唇，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最终，她还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将怀里的记录板往前递了递：
“我来申请……以证人身份出庭。”
“我想为克莱恩少爷证明……他没有勾结深渊。”
听到这句话。
艾莉丝深紫色的双眸紧紧盯住她。
她看着米娅，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台阶，带起一片落叶。
“为什么？”
艾莉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是个傲慢、无礼、蛮横的贵族。他平时总是叫你‘废物’，在教室里抢了我的位置，还踹碎了水晶。”
“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
米娅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隐隐有汗水渗出。
她看着艾莉丝的眼睛，虽然身体还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因为少爷……他是好人！”
“他帮我修了记录板，他明明那么心疼他的固定扣，却还是送给了我。”
“昨天……昨天他也是为了救我们，才故意去当坏人的！”
“少爷他……他一直在用恶名保护我们，我不能看着他被坏人陷害！”
听着米娅结结巴巴却字字铿锵的话语，艾莉丝站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一直在用恶名保护我们……】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口上。
是啊。
迎新舞会上的保送信。
黑市里的星辰魔药。
还有昨天，那千钧一发之际的抢座与一脚。
那个男人，每一次都在扮演着最恶劣的反派，却每一次都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承受了所有的误解。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亲历者，这个被他保护在身后的人，现在却在做什么？
因为害怕军部的势力，因为害怕惹上麻烦，而选择冷眼旁观吗？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冰层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灼热的光。
她没有回答米娅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满脸墨水的小姑娘一眼，随后，转过身，大步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艾莉丝同学？”
米娅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
艾莉丝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却在走了十几步后，缓缓停了下来。
她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那扇紧闭的、巍峨的纪律审查庭大门。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坚毅的弧线。
艾莉丝死死地攥紧了隐藏在袖子里的拳头。
她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艾莉丝迈开步伐，毫不迟疑地向着纪律审查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