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
维克托那嚣张的态度,虽然震慑住了不少人,但也让更多人觉得他是“做贼心虚”和“无理取闹”。
“既然克莱恩少爷拒绝自辩。”
雷昂再次上前一步,英俊的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那么,我请求呈递第二份证据。这是昨天现场魔力波动的拓印记录。它能证明,在水晶碎裂之前,克莱恩少爷就已经在暗中引导深渊魔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中摸出了一块泛着幽蓝光芒的魔导水晶碑。
看台上没人再说话了。前排几名贵族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如果说第一份报告还可以用“伪造”来质疑,那么现场的魔力拓印,那就是真正无法抵赖的实体证据。
维克托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魔力拓印?】
【雷昂你个王八蛋,连这种东西都伪造好了?】
【老子身上连一毛钱的魔力都没有,你拓印个鬼啊!但是审查庭这帮老糊涂万一真信了……】
就在雷昂准备将水晶碑递交给导师的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下。”
一个清冷、甚至有些刻板的女声,突然在大厅侧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像个石雕般坐在那里的书记官莉娜,缓缓抬起了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刚刚亮起的一道微弱光芒。
“有一位编外证人,申请出庭作证。”
莉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公事公办地说道。
“书记官大人,听证会的证人名单早已确定,现在临时加人,不合规矩吧?”雷昂皱了一下眉头。
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根据圣院听证会暂行条例第三条,涉及深渊污染的重大案件,任何持有现场第一手记录的圣院成员,都有权在法庭调查阶段随时申请出庭。该申请已通过主审艾德蒙大人的神识初审。”
坐在最上方的老者艾德蒙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放行。
雷昂暗骂了一声,只得退回原位。
大厅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吱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长袍的娇小身影,正一步一步地挪进大厅。
米娅·罗兰。
她双手死死地抱着那块带有一道银色固定扣的记录板,力道大得指关节发白。她那副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鼻尖红红的,额角上还带着几抹昨晚蹭上去的墨水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受惊兔子。
“天字班临时记录员,米娅·罗兰,见过诸位导师……”
米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站在大厅中央,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大贵族和圣域强者的注视。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体压垮。
维克托坐在被告席上,看着米娅那副狼狈样,撇了撇嘴。
【这蠢货……跑来这干什么?】
【嫌命长吗?这里可是神仙打架,你一个平民记录员掺和进来,军部事后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还有,你那眼镜都歪到耳朵根了,就不能扶一下吗?看着强迫症都犯了……】
“证人,陈述你的证词。”莉娜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米娅的慌乱。
“是、是的!”
米娅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怀里的记录板举了起来。她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扯着嗓子喊道:
“这是昨天……昨天测试时的实时记录!我可以证明,克莱恩少爷没有蓄意破坏水晶!他是……他是为了救人!”
“笑话。”
“一个平民的口头叙述,也能当做证据?维克托踹碎水晶是全班都看见的事实。”雷昂冷哼一声。
“不是口头叙述!有记录!”
米娅猛地睁开眼,有些急切地指着记录板上的羊皮纸:
“记录板上有魔力拓印的墨水防伪!每一分、每一秒的事件发生顺序都记在这里!昨天下午两点一刻,雷昂少爷将测试箱推向克莱恩少爷;两点十六分,克莱恩少爷突然暴起……不对,是先推开了艾莉丝同学!然后……然后他才一脚踹碎了水晶!”
因为太紧张,米娅的舌头开始打结,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啊,不是,我是说……少爷先踹碎了艾莉丝……不对!是先推开了水晶!呜……”
听着米娅语无伦次的表述,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这平民在说什么呢?”
“先踹碎了艾莉丝?哈哈,克莱恩少爷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紧张成这样,她的话也能信?”
雷昂不屑地笑了笑。
米娅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记录板上。但她没有退缩,反而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衣袖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不……不是的!你们看时间线!”
她把记录板平铺在面前的展示台上,用手指死死地指着其中一页,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声音拔高:
“两点十六分零三秒,艾莉丝同学即将触碰水晶;两点十六分零四秒,克莱恩少爷将其推开;两点十六分零八秒,水晶内部出现深渊微尘的魔力波动逸出;两点十六分十秒,克莱恩少爷才出脚破坏水晶!”
“深渊波动的出现,是在水晶被破坏之前!这证明水晶内部原本就藏有污染,克莱恩少爷是察觉到了危险,为了保护大家,才出脚的!如果他是为了毁灭证据,他根本不需要先推开艾莉丝!”
米娅的声音虽然带着哭腔,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大理石展示台上,记录板上的字迹被放大投射在空中。
那上面,逐分逐秒的时间标注清清楚楚,而且每一页的边缘都有着圣院官方记录板特有的魔力防伪流光,绝对无法事后伪造。
看台上的哄笑声渐渐息了下去。
不少贵族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如果时间线真的如米娅所记录的那样,那么雷昂所谓的“蓄意破坏以掩盖罪证”的指控,在逻辑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雷昂的眼神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站在台下、瑟瑟发抖却死活不肯退开的眼镜娘,眼神变得暴戾。
“一派胡言!”
雷昂冷笑着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米娅:
“罗兰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只是个靠着奖学金度日的平民。而克莱恩少爷,昨天可是‘很大方’地送了你一个价值不菲的银质固定扣吧?”
他指了指记录板上那个闪闪发光的扣子:
“你对克莱恩少爷,有着非同寻常的‘个人偏见’和崇拜?你的这份记录,真的客观吗?我申请审查这块记录板上的其他内容,看看这位记录员平时都在写些什么!”
听到“审查其他内容”这几个字。
米娅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爆红。
“不、不行!”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将记录板抱回怀里,用整个身体死死地护住,整个人慌乱得不知所措。
因为她很清楚,那块记录板的后半部分,全都是她昨晚熬夜写的、对维克托少爷的各种狂热赞美和脑补。
【克莱恩少爷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温柔英雄……】
【他的眼神看似冷酷,实则藏着对平民的怜悯……】
【少爷修补板子的手指,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这些东西要是被当众念出来,她当场社会性死亡不说,还会彻底坐实雷昂口中“迷妹的一面之词”。
“怎么?不敢让人看?”
雷昂步步紧逼,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平民,为了讨好帝国大少爷而编造出来的伪证罢了。”
看台上再次响起了细碎的嘲笑声。
“果然是迷妹的一面之词啊。”
“啧啧,为了攀高枝,连这种伪证都敢做。”
“平民就是平民,上不得台面。”
米娅抱着记录板,站在大厅中央,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觉得浑身冰冷,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嘲笑声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但她依然没有退后一步。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流淌,却依旧固执地站在维克托的前方。
【不能退……】
【如果连我都退了,就没人能帮少爷了……】
维克托坐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哭得稀里哗啦却死活不肯挪窝的小姑娘,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妈的,真是个蠢货。】
【雷昂这家伙也是,连个小姑娘都欺负,真是不嫌丢人。】
【本少爷的五十个紫金币,今天要是死在这里,可就亏大了。】
维克托正准备顶着系统惩罚的风险站起来。
然而。
就在大厅内的气氛尴尬、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
大厅的后排,厚重的青铜大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一道清冷、不带任何温度,却极其悦耳的女声,穿透了所有的嘲笑与喧嚣,清晰地在大厅内回荡开来:
“我申请出庭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