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于这个世界上苏醒时,她被密封于地面之下,但窒息和迷失不妨碍她用瘦弱的手臂掘出通路。
“……”
地面重回脚下,她低头看向自己陌生的身体,上面还沾着泥土。
嘶,好冷,还是地底下暖和。
抬起头,四处是陌生的郊野,除了零星飞鸟外别无活物。
她开始在这片荒凉中漫无目的地徘徊,脑海中那些本就模糊的记忆也开始松动,随着她的每一次眨眼被抹除。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心脏开始出现异样。越是靠近一个方向,她的心跳就越剧烈,像是在做出指引。
最终,她游荡至一个充斥着霉和腐烂的废弃仓库,并遇到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它是一个老旧的绞刑架,沉默但热情,在与少女熟识后会用粗壮的麻绳抓老鼠给她吃。不管它怎么喂,女孩的身子还是瘦的能塞进绞索套中。
她在它身边生活了数月,直到冬天来临。
接着,她遇见她的第二个“朋友”。
德洛恩·诺伦是一位来自深层事务部的调查员。他穿着像绅士,气质却像无赖,不修边幅,浑身烟味。他从残忍的暴雪中突然出现,开枪打断试图袭击他的绞刑架的绳索,并带走了冻僵的女孩。
虽然已经不剩什么记忆,但女孩觉得德洛恩看起来很熟悉。
多年后,学会当地语言的女孩解释那个绞刑架是她的父亲时,德洛恩表现的十分不屑。
“死老鼠?我没胳膊腿的奶奶更会养人。”
在那个遥远的冬天后,德洛恩将她带到了一个叫威斯特林的遥远城市,将她隔离在深层事务部的建筑内。他将她收做养女,热衷于把她打扮的像个布娃娃,并给了她“幽维琳”这个名字。
在深层事务部中,幽维琳第一次了解到了“异序体”这个概念。这些存在通常无法被世俗理论所解析且通常危险,所以像德洛恩这样的人才会尝试收容或消灭它们。
平时,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事务部的一个狭小的房间,让那几年时光无比乏味。尽管时常有人来看望她,但愿意和她闲聊的人却只有沉默寡言的德洛恩。
幽维琳热衷于找机会溜走,跑到地下更深层,观察那些刚被收集,即将被处理的异序体。爱吸人的镜子,爱乱走的落地钟,爱吃的岩石,爱朋友的蟑螂……在和它们接触的过程中,女孩发现自己能和它们沟通。
有一回,落地钟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她的房间。为了不让前来搜查的人员发现它,幽维琳试图将它塞进床缝里。
但钟有它自己的想法,把她的床给顶翻了。着急的她将钟按在怀里,顿感心跳加速,灼热的光从她的胸口涌现。
当监管人员来到她的房间时,钟已经完全静止了。他们将幽维琳带走审问以试图理解钟身上的变化,但只有女孩自己知道,是她向落地钟下达了“不要乱动”的指示。
在那次事件过后她开始感受到钟的位置,乃至对方的一点点情绪——大多数时候,钟都没有任何情绪,除了在它消失前。
在那次事件过后,德洛恩找到了她:
“不要和它们接触。”
女孩点头答应,只是就像那个钟一样,她有自己的想法。
再后来,幽维琳偷偷放走了一只即将被处理的巨大渡鸦。这个引发了许多麻烦,也让她被锁进一个更狭小,时刻亮如白昼的房间。
她在那里等了很久,最后等来了德洛恩。
“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身上的烟味比平时更浓,隔着门都能令她不禁闪躲。
“它不想被关着。”
“那你呢?”
“……”
“我开始头疼了。”
“它什么都没做。”
“还有吗?”
“……”
等了半分钟,男人沉默地离去了。
年幼的幽维琳对深层事务部的最后领略,是它们的“销毁”手段。
许多异序体难以被研究且相对容易销毁,这使得销毁成为了处理异序体的首要策略。
按照德洛恩以往的说法,如果部门人员能少拜访几次红灯区,就能腾出足够资源对异序体进行管控。
据说常规的销毁对大部分异序体都非常有效,但幽维琳是个意外。
销毁开始,在最初的痛苦后她失去了所有感知,只知道她的身体在被逐渐溶解。她本该什么都不剩,她可她却始终活着。
当幽维琳再一次恢复知觉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于德洛恩的家里。
德洛恩正在厨房里玩弄烟火,听见声音后端着大碗浓汤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不太贴心地喂进她的嘴里。
幽维琳的身体逐渐恢复,并在交谈中得知男人已经失去了工作。
“他们比我更适合切菜,你应该有体会。”德洛恩的表情难得的高兴。
他们没过度寒暄,男人帮她收拾好后打算立刻把她送走。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德洛恩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下辈子。”
“可是,我的朋友还在这里。”
男人想起什么,扭头进屋,提着一只渡鸦回来。惊慌失措的鸟被扔在她的身上,随后被那双瘦小的手臂努力地抱紧。
虽然站在门口,但女孩能感觉到德洛恩的屋子里还藏着不少异序体,许多都曾被“处理”过。
“还有好多呢。”
“……别给我添乱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
“我想像你之前一样在那里工作。”
看着女孩真挚的眼神,德洛恩将伤人的话咽了下去。
“求你了,我会让它们开心的。”
“它们不是你的朋友。”男人揉了揉额头,“再说吧。”
幽维琳离开了深层事务部,离开了她居住了数年却毫无印象的城市,去到一个比她的出生地更偏僻遥远的村落,仅带着一只还不是很熟但已成朋友的渡鸦。
接下来的日子,幽维琳在这平淡的地方保持着独来独往。她经过饥荒,逃过疫病,甚至被战争所触碰。
随着时间流过,这偏远角落人烟变得更加稀少,秩序变得更加松散,空气中开始时常弥漫难以察觉的腥味。但成为少女的幽维琳从不在乎这些变化,她只在乎她唯一的朋友,那只巨大的渡鸦。
她给它起名为诺克莉亚,坚持教它说话。她还学着她的朋友给诺克莉亚喂老鼠,并确保每次冬天它都是暖暖的。
一天又一天,幽维琳终于等到了一封信。那信由另一只渡鸦送来,因为想偷吃诺克莉亚储存食物而被驱赶,带来的信也险些被撕碎。
“呱呱!”
少女从诺克莉亚的嘴下抢过破烂信封,打开,其中信纸上赫然是德洛恩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