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夜过后,德洛安没有再显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然而她那微弱、被压抑的哭声在少女的脑海中始终清晰。
难不成是因为……她被叫了一声妈妈?
幽维琳只能在私底下胡思乱想。也许是那块石头向她转告了这件事。
少女不敢询问,德洛安也没有向她解释,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被她们略过了。
不过,德洛安为她解释了许多其他事。
首先,是“异序体”的概念。
简单来说,任何无法用常理解释、拥有奇异能力的物品和生物都被归为异序体。
理所当然地,那些鬼鬼祟祟的石头,大吵大闹的渡鸦,贪吃的彩虹老鼠统统是这一类。
“这么说,你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拐到家里?”
德洛安看起来差点就点头了,模样仍然一本正经:
“我的工作是翻译。”
至于在幽维琳身上出现的异样,女人说她也知之甚少。
“根据受害者的说法,他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你操控了。”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我已经为他疏导好了。他很在意个人隐私,所以不要随便进入他的卧室。”
“那不是你的卧室吗?”幽维琳微微一愣。
“也是我的。”
好嘛,这个女人居然和石头一起睡觉。
“所以,你确实能和他们说话。”
“是的。”
德洛安不愿意多聊这件事,转移了话题:
“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出门。”
“哦,好。”
几天后,当女人再一次外出工作归来后,怀里多了一个包裹。
“把它收好。”
德洛安掏出一枚黄铜徽章递给幽维琳,其上纹路清晰,光泽暗淡,看得出被妥善保存了很久。
“还有这些。”
德洛安又递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制服,包括一件笔挺的外衣,平整的马甲,以及整洁的衬衫。
最重要的是没有裙子。
少女将衣服在桌面上展开,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德洛安却在内心感到惋惜。
女人顺便向她普及了自己所属的组织:深层事务部,它专门负责管控和研究异序体。
“所以把它们放在家里是为什么?”少女的脸埋在了衣服里,声音发闷。
“兴趣使然。”
接着,少女能感到德洛安在挑选措辞。
“你迟早会和它进行接触。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所以我想让你先了解相关的事情。”
“你是说我也要去那里工作吗?”
“算是吧。”
“听起来好麻烦。”
“那把东西都还给我。”
不过,在女人伸出手前,幽维琳就一溜烟地抱着衣服逃走了。
就此,幽维琳可以在德洛安的陪伴下出门,并且穿上了得体的服装。
德洛安所提到的出门日转瞬即至。
幽维琳在镜面里反复观察着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低调了不少,但更加干练,顺眼。
“……快点。”女人的语气不耐。
踏上清冷的街道,少女总算能近距离地观察外面的世界了。
无论是生锈的路灯还是斑驳的石砖,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衰败感。住房顺着道路的两侧延伸,沉默地站着,有几栋似乎长着眼睛。
“怎么了?”德洛安停下来,回头。
“那些房子有人住吗?”
“没有。”
她并没有被带到什么神秘的场所,只是另一栋距离不远的住房。
一路来到后院,空荡的土地中央有一个土坑,土坑里有一条漆黑的狗在缓慢地刨土。
德洛安对她的要求很简单,将这条狗带回去。
当她第一次将它拿起时,它像液体一样流了下去。这条狗毛绒得出奇,似乎没有骨骼,稍微用力就会被挤成一小团。
第二次,少女向它下达了“停”的指令,它便老老实实地缩在了她的怀中。捕获成功,德洛安立刻带着她回家,首次出门就这样结束了。
在那之后,德洛安带着她去到周围的各种场景。尚在运行的学校,废弃的工厂,又或是一处不知名的下水道……
她的任务始终如一:看管德洛安所找到的异序体,将它们平安地带回去。
在对自己的能力反复进行练习后,幽维琳逐渐将家里的异序体当成了朋友,不知它们是否也这样想。
她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娱乐项目:操控那只巨大的渡鸦在家里飞。
一开始她还不太熟练,经常用这只大鸟将家里撞得乱七八糟,有一回,她用渡鸦打碎了不少放在厨房里的餐具。纵使如此,无奈的德洛安也没有训斥她。
好在后来,她已经可以让它以杂耍般在屋里自由地穿梭了。
这么玩的副作用是让她感到疲惫,也让她被渡鸦讨厌。经过她不断地练习,第一项副作用在减少,第二项却在增加。
时间一晃,气温逐渐转凉,淡蓝而清透的天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让这座城市显得愈发苍凉。
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幽维琳想。比过去更好。
但不知是从哪一天起,她察觉到一些异样出现在了德洛安身上。
有时她会陷入长久的沉思,甚至完全无视幽维琳的搭话。再到后来,她们甚至能连续几天不说一句话。
难以忍受的少女终于向德洛安开口,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当时,女人还在窗边对着日落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将香烟按灭,长出了一口气。
“你记得佩尔西亚·温瑟姆吗?”
幽维琳曾听到德洛安提起过几次这个名字,应该是德洛安的一个熟人,也隶属于深层事务部。
“他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见不到他,但一直有信件来往。只是自从你醒后,我就再也没得到过他的消息。”
也就是说,那个人已经有数个月没有来信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我确实很好奇,他是不是已经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
说完这句话,德洛安盯着街道上出现的行人看了许久,好像忘记了自己正在和少女说话。
“我想亲自去找他,一直都想。”
女人将视线从街道上移开,看向静静等待着的幽维琳。“但我无法离开这里太久……这是件私事,我也不能随意让其他人代劳。”
说完,她悄悄观察少女的反应,意思已经明确。
作为被对方照顾了许久的人,幽维琳当然乐意为对方分担这份困难。
“那就交给我吧,”少女拍了拍胸口,“让我替你去探视那位温瑟姆先生。”
看着少女真挚的表情,德洛安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我的确这么想过,但温瑟姆先生的家里也藏着许多异序体,可能会很危险。”
“我相信它们对我没有危险。”
“……”
德洛安的视线从少女脸上移开,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