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霜岩在露水真正打湿露台之前就已经醒了。
这是她十七岁继承爵位时养成的习惯——比晨钟早,比所有人都先。
伯爵府的晨钟还要半个时辰才会敲响,而她已穿好了骑装,浅褐色的头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站在卧室窗前喝完了第一杯冷茶。
窗外是卡尔斯克的轮廓。
城墙、行会屋顶、远处锈溪上若隐若现的铜绿反光。
她从这里俯瞰了八年,熟悉每一块瓦片的走向,就像熟悉自己马匹的步态。
但今天,她的目光落在府邸西侧那排偏房的屋顶上。
最角落的那间,窗户还暗着。
那个瘦削的书记员仍在梦乡。
昨天傍晚从图斯库尔回来,把木箱放在门边,把三份抄录分别藏好,才终于倒在床上睡去。
卡伦后来进去看过一次,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刚擦拭干净的瓷器。
现在,桌上还放着她没写完的报告,笔尖干涸,看起来还需要不少篇幅才能完成。
卡伦昨天特意让侍从们不要动它。
晨钟敲响时,卡伦已经在马厩后的围场里骑了三圈。
灰斑马是她十七岁那年从北方商队手里买下的,脾气很倔,只认她一个人的缰绳。
她没有带鞍,只铺了一层薄毡,双腿夹紧马腹,在晨雾里缓缓遛着。
马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蹄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独处方式。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决断。
只需要感受身下活物的呼吸与步伐,让风把思绪吹得松散一些。
今天她多骑了两圈。
因为某个画面总会在马匹转弯时浮现。
一双磨破的手指。
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铜片。
还有一句轻描淡写的——
“没事。”
那个书记员。
这个名字在伯爵府的卷宗里躺了三年。
墨水工、抄写员、总管助手。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新纸,没有来历,没有背景,只有逐年精确的工作记录,以及一封封被退回的申请书。
她曾三次申请外放治理官。
又三次被以各种理由驳回。
卡伦以前从未注意过她。
直到三天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说:
“我想去图斯库尔查一口井。”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请求,只有陈述。
像在说:
今天会下雨。
而现在,那双手正缠着绷带,躺在伯爵府最偏僻的客房里,怀里还抱着一包没吃完的烤栗子。
马厩边,女仆长莉迪娅已经候了一会儿。
她不到三十岁,浅绿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利落。
见卡伦勒马,她才走上前来。
“大人,炼金行会的布罗克先生一早递来了帖子,希望商议锈溪上游的排污许可……”
“推掉。”
卡伦翻身下马,拍了拍灰斑马颈侧的鬃毛。
“维尔德大人也在等您用早餐,他带来了上季度的税务报告……”
“让他等。”
卡伦把缰绳交给马夫。
“先去议事厅西楼,调布罗克作坊近半年的税务卷宗。”
“另外,备一匹快马。”
“我要去行会区。”
莉迪娅微微抬眼。
“大人要亲自去?”
“去看一个人。”
卡伦说。
“一个学徒。”
莉迪娅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议程本一合,转身去办。
卡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莉迪娅刚来时的样子。
也是从学徒做起。
被前任女仆长苛责,却从不在人前掉泪。
如今她站在那里,像一柄磨好的短剑。
安静。
锋利。
可靠。
午膳时,维尔德终于等到了她。
伯爵府的首席书记员依旧挂着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而他的体态,看着也越来越敦实。
他捧着一叠羊皮卷,滔滔不绝地讲着:
上季度的谷物税。
布罗克作坊新增的产值。
以及“湿绳丈量法”在几个村庄中的推行情况。
卡伦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
西侧偏房的窗户依旧没有动静。
“……大人?”
维尔德试探着开口。
卡伦收回视线。
“维尔德。”
“你知道‘赤藻铁’吗?”
维尔德手里的银匙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卡伦看见了。
“一种炼金化合物。”
维尔德笑着回答。
“布罗克作坊用来提高铜矿纯度,成本低廉,效果也不错。”
“大人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
“废料怎么处理?”
“倾倒进锈溪上游。”
维尔德依旧保持着笑容。
“这是行会核准的标准做法。”
“虽然会有一些环境影响,但考虑到成本——”
“标准做法?”
卡伦放下茶杯。
“我查过二十年前的水利卷宗。”
“锈溪上游曾经是灌溉水源。”
“图斯库尔的井水以前是甜的。”
维尔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大人,时代变了。”
“铜矿是王国的命脉。”
“总会有一些代价。”
“代价由谁承担?”
卡伦问。
维尔德没有回答。
银匙重新碰撞瓷碗。
只是节奏明显快了许多。
卡伦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记下了这个反应。
像记下一本账册里一个不合理的尾数。
午茶过后,卡伦骑马去了行会区。
她没有带随从,只穿了那件不起眼的褐色外套。
行会区的街道远比伯爵府附近狭窄。
空气里混杂着染料、皮革和药剂的气味。
她按照档案室里的地址,找到了纺织行会书记员夫人的作坊。
作坊门口,几个学徒正在晾晒新染好的布料。
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最中间。
浅褐色短发。
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正踮着脚把一匹靛蓝色布匹挂上竹竿。
她动作很快,手指灵活,嘴里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阿露露。”
卡伦叫出了这个名字。
小家伙闻声躲在晾布架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啊、啊,是……您、您找师傅吗??”
“你是图斯库尔村来的孩子吧。”
卡伦说。
“你姐姐让我来看看你。”
阿露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几乎扑了过来,又险些撞翻染料桶,只得慌忙扶住。
“姐姐还好吗?”
“爷爷呢?”
“麦饼是不是还是会烤焦?”
她连珠炮似地问着。
那双眼睛里的光几乎快要溢出来。
像一颗被幸福泡得太久的糖。
甜得忘了时间。
“你已经三个月没写信了哟。”
卡伦提醒道。
“啊……”
阿露露顿时低下头。
耳尖也红透了。
“我…我学了新的针法、记账,还有药材辨识……”
“师傅们每天都会教我很多东西。”
“我、我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忘记了。”
“这里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像在做梦一样。”
卡伦静静看着她。
她没有见过图斯库尔村口那棵老橡树,也没有见过两个女孩一起长大的模样。
但人总会替故事补上缺失的部分。
她于是想象着:
两个天真浪漫的姐妹在村间追逐嬉闹。
一个跑在前面,一个抱着裙摆追在后面。
风吹过村口。
老树摇晃。
动了的不只是树叶。
“你的姐姐一直在等你。”
卡伦轻声说。
“记得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嗯!”
“我今晚就写!”
“我去找支笔!”
阿露露用力点点头。
随后又抬起头。
“那……姐姐有没有说什么?”
卡伦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个昏睡的人。
想起她怀里的布袋。
想起那场冷得刺骨的井水。
“她说——”
卡伦轻声开口。
“裙子已经补好了。”
“等你回去穿。”
阿露露笑了。
那笑容应该和她姐姐很像。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
没有声音。
却荡开了一圈涟漪。
卡伦转身离开时,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
“师傅!我今晚要写信!”
“我要借蜡烛!”
阳光落在染料作坊五颜六色的招牌上。
像一场无人知晓却又盛大的演出。
回到伯爵府时,黄昏已经落在西侧偏房的屋顶上。
卡伦推开房门。
那个人还在睡。
呼吸轻而浅。
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细线。
深橙栗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和之前盘进粗布帽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手上的绷带已经换过。
旁边那包烤栗子少了一颗。
说明她中途醒过一次。
又重新睡了过去。
卡伦从怀里取出阿露露的信,轻轻放在枕边。
她没有叫醒她。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
第一次独自处理领地纠纷。
三天没有合眼。
最后竟在马背上睡着,摔进了一条浅溪里。
醒来的时候,老总管站在溪边看着她。
只说了一句话:
“领主不能在人前倒下。”
从那以后。
她再也没有在人前睡着过。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贵族。
她只是一个书记员。
一个想查清楚井水为什么变苦的普通人。
她可以在伯爵府的床上昏睡到黄昏。
可以把磨破的手交给别人包扎。
也可以在梦里握着一包没吃完的烤栗子。
这未尝不是一种力量。
卡伦轻轻带上房门。
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窗外,卡尔斯克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锈溪方向,铜矿哨塔上的防风灯再次亮了起来。
像野兽重新睁开的眼睛。
书桌上的税务卷宗依旧摊开着。
布罗克的数字精确得像一场完美的谎言。
卡伦没有再看。
她吹熄蜡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夜里的卡尔斯克没有什么声响。
只有那条浅绿色的河流,还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