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议程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6/26 17:06:03 字数:4205

卡尔斯克的城市议会每周三在议事厅东厅召开。

厅不算阔大,穹顶却拔得极高。石砌拱梁上依次錾着历任领主的纹章,最末一枚是霜岩家族的蓝月白花盾——比其余的都新,约莫才两百年光阴。晨光从高侧窗斜切进来,在橡木长桌上铺成一道道菱形的亮斑,像谁在暗里摊开了一副尚未落子的税册。

卡伦·霜岩坐在长桌尽头,没有穿骑装,而是一身深紫色的领主礼服,浅褐色的头发束成低髻,比平日显得年长几岁。她的左手边是首席书记员维尔德,右手边是卫队长加兰。

加兰肩背宽厚,下颌有一道旧疤,据说是早年剿匪时留下的。他不善言辞,但目光平稳,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此刻他正低头翻阅手中的治安报告。

议员们陆续入座。纺织行会的代表、商人公会的理事、两个学院行政理事、以及一位从王都来的税务监察官——名叫巴尔弗雷亚(Balthier),瘦高,穿着一件黄纹马甲,手指上有一枚刻着天平纹章的戒指。

卡伦的目光在他戒指上扫了一下。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厅内的低语,"本周议题两项。其一,商人公会提出的过境税调整;其二,图斯库尔村水源问题。"

她顿了顿,看向商人公会的理事。

"先从税收开始。"

商人理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名叫玛格丽特,手指上戴着三枚不同材质的戒指——铜、银、金,分别代表她在三个城邦的贸易份额。她站起身,羊皮卷在她手里哗啦作响。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润,"现行的过境税对北方商队征收百分之十二,而南方商队仅百分之八。这不公平。北方的毛皮、药材、矿石,都是卡尔斯克的命脉,凭什么比南方的作物多交一半?"

"因为北方商队使用我们的道路、桥梁和驿站,"维尔德微笑着接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而南方商队大多走水路,维护成本不同。这是三十年前定下的规矩,玛格丽特夫人应该比我清楚。"

"规矩是人定的。"玛格丽特不为所动,"三十年前铜矿还没开采,道路也没现在这么烂。我上个月有三车药材在锈溪桥边陷进泥里,损失了两成货物。如果领主府不能保证路况,至少该在税收上补偿我们。"

卡伦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锈溪桥,"她开口,"是图斯库尔村东那座?"

"正是。"玛格丽特点头,"那座桥还是老伯爵在时修的,现在路面皲裂,桥墩倾斜,我的驮兽都不敢过。南方商队走水路,根本不用操心这个。"

厅内安静了一瞬。

卡伦想起三天前,那个从井底爬上来的人——湿透的亚麻衬衣,磨破的手指,怀里紧攥的布袋。

那座桥,就在锈溪上游,离井口不过几里。

"桥的事,列入明年的修葺预算。"卡伦说,"但税收调整需要更详细的成本核算。维尔德,你去调取近五年道路维护的支出记录,记得在下次议会上提交。"

"是。"维尔德低头记录,银匙碰撞瓷碗的声响在他脑海里回响了一瞬。他很快恢复笑容,"不过大人,如果提高南方商队的税率,恐怕会引起王都商会的不满……"

"我没说。"卡伦看着他,"我说的是核算。让数字说话。"

维尔德的笔尖顿了一瞬,像他的银匙曾经顿过的那样。

"……是。"

议题转向图斯库尔。

卡伦没有立刻开口。她先让莉迪娅分发了一份简报——艾莉从图斯库尔带回的观察记录,删去了夜探井底和"赤藻铁"的部分,只保留水质检测、村民访谈和道路状况。

"图斯库尔村的井水正在变苦,"她说,"铜矿废水渗透,灌溉水源受污染。如果继续恶化,不仅村民饮水困难,连北方商队的药材种植也会受影响。玛格丽特夫人的损失,可能不止两成。"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图斯库尔?那个穷村子?我听说他们的税册都有问题……"

"那是另一回事。"卡伦打断她,"今天议的是水,以及和水有关的其他问题。加兰,你有什么见解?"

卫队长抬起头,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

"大人,"他的声音低沉,"我上月巡逻路过图斯库尔。村民对穿制服的人很戒备,不是普通的怕,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被咬过的狗。如果水源问题涉及铜矿,恐怕不是自然污染。"

"你的意思是人为导致的?"

"我只是说,"加兰的目光稳如磐石,"需要有人去查。而且不能太过招摇的去查。"

厅内再度安静。

巴尔弗雷亚一直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天平戒指,像在听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闲谈。

直到话题落到铜矿上,他才微微抬了抬眼——银边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下面一双颜色很浅的灰眼睛,笑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那种见过太多类似场面的、懒洋洋的神态。

他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斜斜划过虎口,不像是握笔握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剑柄或者缰绳磨的。

“大人,容我插一句。”

他轻咳一声,音量压得很低,带着点王都口音特有的慵懒尾调,却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王都上个月发了通函,提到边境领地的‘水利与民生稽核’。若是卡尔斯克的水源污了耕地、减了商税,明年的王室拨款和税分成,怕是都要往下压一压。”

他缓缓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维尔德,嘴角弯了弯——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藏了点什么,我也不戳破,就是提醒你我知道的玩味。

“通函?”卡伦眉头微蹙,“我怎么没收到?”

“是发往税务司的。”巴尔弗雷亚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天气一样的小事,“若是我没记错,维尔德大人应该比我清楚,信封上还盖着王都财政司的火漆,挺好认的。”

维尔德的笑容僵了一瞬,比昨日午膳时更短,但卡伦还是瞥见了。

巴尔弗雷亚却像没看见似的,重新靠回椅背,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慢悠悠补了一句:

“地方监察官下周到,我提前给大人通个气——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场面就不好看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卡伦的。

灰浅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上级对下级的施压,也没有同僚间的示好,倒像在看一盘刚开局的棋,有点兴趣,又有点百无聊赖。

卡伦也看着他。

"我确实收到过一份奇怪的文件,"维尔德终于开口道,"但尚未确认正式性,所以没呈报大人。"

"现在确认了。"巴尔弗雷亚的语气平淡,"那么,希望能看到卡尔斯克的应对方案。"

卡伦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她想起了今天离开府邸前由莉迪娅呈上的一份留言。不由叹了口气。

"应对方案,"她说,"下周议会前提交。由我本人主笔。"

她看向维尔德,目光像马匹转弯时的缰绳,轻轻一带。

"维尔德,你现在把历年水利卷宗整理出来,包括二十年前锈溪上游的灌溉记录。"

"……是。"

"加兰,"她转向卫队长,"派两个不穿制服的人,去图斯库尔住一周。不是巡逻,是'借宿'。我要知道村民真正在怕什么。"

"明白。"

"玛格丽特夫人,"她最后看向商人理事,"你的药材损失,列一份详细清单。如果明年桥修好了,税收调整方案里,我会考虑道路使用的折算。"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三枚戒指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大人英明。今晚我就差人把清单送来。"

议会散时,已近黄昏。

卡伦独自留在厅内,看着高窗上的光斑从菱形拉成长条,最后消失在石缝里。她想起艾莉的报告里有一句话,被划掉了,但墨迹透到了背面:

"井壁有封填痕迹,夜间有人巡逻。"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加兰,去而复返。

"大人,"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有件事,适才不方便说。"

"你说吧。"

"我派去图斯库尔的'借宿'人选,"加兰的声音更低了,"其中一个昨天传回消息。布罗克的人……在井边埋了东西。夜里挖,白天填,已经持续半个月。"

卡伦的手指收紧了。

"哦,具体查清楚了吗?"

"暂时没有。但他说,"加兰的旧疤在阴影里动了动,"那些东西让井水冒泡。像……在煮什么。"

卡伦想起阿露露的话:"这里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像在做梦一样。"

她想起昨天像梦一样的那副场景。

"继续查,"她说,"不要惊动布罗克。下周监察官到之前,我要知道井底到底有什么。"

"是。"加兰转身,又停住,"大人……用不用再派些人手去盯一下布罗克?"

卡伦抬眼看他。

"前天我已让莉迪娅布置了专人去盯梢了,"她说,"我总预感这老小子不会安分。"

"大人英明,"加兰的声音很稳,"我还想问,那个姑娘查到的那些东西……安全吗?"

卡伦沉默了一瞬。

"我是这的领主,"她说,"我会控制好局面。"

加兰点点头,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像马蹄声消失在晨雾里。

卡伦回到书房时,蜡烛已经点上了。

西侧偏房的窗户,终于亮了灯。

那个睡了两天的人,醒了。

卡伦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像望着一颗迟来的、不肯熄灭的星。

她没有立刻过去。就那样站着,直到蜡烛燃下去小半截,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艾莉坐在桌前,深橙栗色的长发披散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却亮。她手里握着那支干涸的笔。

"赤藻铁,遇碱反应,遇油凝聚。"

"睡了那么久,还好吗?"卡伦说。

"嗯。"艾莉的声音沙哑,像锈溪的水,"我梦见栗子壳了,像我的头发,无边无际的飘着。"

卡伦嗤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阿露露的信,放在纸上。

"她很好。我亲自去看的。"

艾莉的手指停了,转头看向这个她看不懂的姐姐,然后轻轻接过信,拆开。

看得很慢,像在读一份需要核对的卷宗。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角却红了。

"……她只是忘了写信,"艾莉轻声说,"真好呀。"

"嗯。"

"这比我查到的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安心。"

艾莉把信按在胸口,抬头看卡伦。两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映出同一个晃动的人影,一潭深些,一潭浅些,水面微微荡漾。

"大人,"她说,"下周监察官到,对吗?"

"你怎么知道?"

"我猜到了。"艾莉指了指脑袋,"毕竟睡觉的时候这家伙也不会罢工。"

卡伦愣了一下。她没想过眼前这个女孩居然如此笃定,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韧性。

"你还猜到了什么?"

"嗯大概也就这些,"艾莉说,"王国那边估计要加紧秋收。现在西边可不安分,现在的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直接牵连到千千万万的人。"

她站起身,把阿露露的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休息了这么久,也该继续干活啦。"

"你也才刚醒。"

"所以我才有精神嘛。"艾莉的声音很轻,但有种不容推拒的味道,"而且我也不想让艾露露等得太久……"

她顿了顿。

"艾露露在等着我。"

卡伦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并肩的树。

"好吧,"她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带上这个。"卡伦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银哨,系着一根皮绳,"加兰的人会在附近。如果遇到危险,吹响它。"

艾莉接过银哨,指尖碰到卡伦的手背。那双手比她的暖,有握缰绳留下的薄茧。

"大人,"她轻声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卡伦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艾莉。

"你给我平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用你去填补不是天经地义吗?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损失一个好仆役。"

门轻轻关上。

艾莉坐在烛光里,握着那枚银哨,和一包没吃完的烤栗子。

窗外,卡尔斯克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锈溪方向,铜矿哨塔上的防风灯也亮了,像野兽重新睁开的眼睛。

但此刻,西侧偏房的窗户里,也亮着一盏灯。

三盏灯,在黑暗里各自燃烧,却照向同一个黎明。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