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去,卡尔斯克城东的兵民团本部,已经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艾莉吃力地跟在加兰身后。
她没有穿那套过于显眼的制服,而是普通旅人的灰袍,深橙栗色的长发盘进粗布帽里。
加兰也没穿卫队的轻甲,只是一件深褐色的短马甲,下颌那道旧疤被领子遮去一半。
但他走路的姿态太像军人,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落在砖缝的中央,像一柄收在鞘里却仍让人无法忽视的刀。
团部档案室在石砌营房的尽头,门缝里渗出陈年的羊皮纸味和铁锈气。
“加兰大人?”
负责看管名册的老兵眯着眼辨认,随即慌忙起身。
“您怎么亲自……”
“查近两个月的外派记录。”
加兰没有抬高音量,却切断了对方的寒暄。
“第三队、第五队,八月和九月的调动。”
老兵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像乌云中稍纵即逝的闪电,但艾莉看见了。
她站在加兰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对方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上。
“记录……都在这儿。”
老兵从架子底层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册,声音发干。
“不过大人,这些调动都是按章程办的,有维尔德大人的手令……”
艾莉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从怀里取出炭笔和铜片,开始翻阅。
一如既往的习惯。
先记录,再行动。
名册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第三队,八月十九日,外派图斯库尔村,“协助秋税收缴”,历时三日,带队者:民兵团副队长贝席。
第五队,九月十四日,外派锈溪上游两个村落,“协助丈量与征缴”,历时五日。
两页调令的末尾,都签着维尔德的名字。
不是卡伦·霜岩的领主印鉴,而是首席书记员的私人印章。
“协助秋税收缴?”
加兰的声音从艾莉头顶传来,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民兵团的责任是城防与治安,什么时候成了税务官的私兵?”
老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维尔德大人说……秋收紧,王国西边不安宁,领地人手不够,所以……”
“所以你们就去踹麦仓?”
艾莉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急,哪怕不清楚她的性子,也能感受到她此时的愤怒。
老兵看向她,又看向加兰,嘴唇哆嗦着。
“您、您说什么……”
“图斯库尔村,老图恩家的麦仓。”
艾莉的目光没有离开名册,炭笔在铜片上沙沙作响。
“上月有两个穿制服的人,把麦仓踹了个洞。村民们怕穿制服的人,比怕旱灾还厉害。”
“那两个人,是民兵团第三队的,对吗?”
老兵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已经抄完了两页调令的要点。
然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斜的缺口,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
“唉,其实不只是图斯库尔……”
“锈溪上游三个村子,都去过了。”
“维尔德大人说,王国西边打仗,秋收的税粮必须加急。民兵团……民兵团被叫去‘协助催缴’,不是催一次,是连着去了三回。”
“贝席副队长带的人,有些不是兵,是布罗克作坊的私兵,借了团部的制服充数……”
艾莉的炭笔掉了下去。
她想起路上加兰转述过的话。
巴尔弗雷亚当时转着指间的天平戒指,像是在拨弄某种看不见的秤砣,语气漫不经心:
“秋收,是所有压力的源头。”
王国顶层的军政压力,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涟漪一层层荡下来。
王都催粮,边境吃紧,卡伦作为领主被两头挤压。
维尔德则借着这股东风,把民兵团变成私用的鞭子,把强征的代价甩给最底层的村民。
而他在征税时强制要求足色官铸银鹰,上缴时却用鹰血充数,差额被他一根根拔毛,中饱私囊。
“哼,还有吗?”加兰问。
老兵摇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这是贝席让我扔掉的。”
“上月从图斯库尔回来,有人写了投诉,说民兵团强征时打伤了人,还抢走了一袋麦种,按市价折算约莫值半银鹰。”
“维尔德大人让压下来,说‘秋收期间,一切以稳定为先’。”
艾莉接过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末尾被水渍晕开,也许是泪,也许是井里打来的锈水。
半银鹰。
对图斯库尔的村民来说,那是半年的嚼用。
她把纸条折好,和铜片放在一起。
离开团部时,雾气散了些。
阳光把卡尔斯克的街道照成灰金色。
官道上传来辚辚的车轮声。
艾莉回头望去,一列长长的军粮车队正从城门方向驶来。
麻袋堆得像小山,每辆车前都插着王都的鹰旗。
车夫们挥着鞭子,催促辕马,尘土飞扬里夹杂着粗重的咳嗽。
“西边的军粮。”
加兰沉声说。
“这个月第三拨了。王国在囤粮,所有运力优先保障军需,商队的运费涨了四成,连木炭和草木灰的运费也跟着涨。”
艾莉看着车队远去。
这就是第一层传导——
王国西边不安宁,秋收成为命脉,军粮优先,商路运力成本上涨,地方领主被迫完成更重的税基指标。
而维尔德和布罗克,就在这缝隙里榨取油水。
“我们去矿场。”
她说。
布罗克的矿场在锈溪上游三里处,靠近炼金作坊。
艾莉和加兰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溪岸的灌木丛绕行。
这是艾莉从图斯库尔回来的老路,她熟悉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凹陷。
矿场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本该人声鼎沸的采掘区,如今只有零星几个工人。
大部分矿车空置在轨道上,车斗里积着雨水和铜绿色的残渣。
几个瘦骨嶙峋的雇工正在搬运矿石,动作迟缓,像被抽去了筋骨的傀儡。
“人手少了至少一半。”
加兰皱眉。
艾莉的目光落在入口处的木牌上。
那是一块雇工告示,墨迹还很新。
“急招选矿工,日薪三铜雀,不包食宿。”
三铜雀。
只够买三块黑面包。
而秋收时节的粮价已经涨了两成,这点钱连果腹都勉强。
成本的压力,像一根绞索,正勒在布罗克的脖子上。
王国加征、原料运费上涨、雇工返乡收粮导致人力短缺。
布罗克不愿涨薪留人,只把日薪压到三铜雀这种屈辱的数目,等着最绝望的流民上钩。
她走近一辆矿车,假装查看车轮,手指悄悄刮下一点车斗边缘的残渣。
暗红色,黏稠,带着淡淡的甜腥。
赤藻铁。
“别碰。”
加兰低声喝道。
艾莉点点头,把指尖的残渣在袖口擦净。
她注意到矿场边缘的排水沟——
一条人工开凿的浅渠,直接通向锈溪。
渠底的水呈现出不正常的铜绿色,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和图斯库尔井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的废料,连沉砂池都省了。”
加兰的声音冷下来。
艾莉没有回答。
她看见矿场深处的工棚里,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正对着几个雇工咆哮。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手势很激烈,像在催促,又像在威胁。
她低下头,用炭笔在铜片上快速画下矿场的布局:
矿车轨道、排水沟走向、工棚位置,以及那堆露天堆放的赤藻铁原料桶。
桶上的标签写着:
“易燃,需中和处理后排放。”
但旁边就是直通锈溪的排水沟。
炼金行会在矿场下游。
一座灰扑扑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铜质天平徽记。
艾莉和加兰以“核查学徒安全”为由进入。
这是加兰作为卫队长的正当职权,也是艾莉从伯爵府带来的文书上唯一被允许的调查范围。
布罗克不在。
“会长去王都商谈了,要下周才能回来。”
接待他们的是行会的副管事。
一个瘦小的男人,小指头上沾着洗不净的墨水渍,笑容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艾莉被允许查阅“劳工名册”与“采购记录”。
加兰站在她身旁,像一块沉默的岩碑。
她翻开册子,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
书记员的眼力让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草木灰采购记录:七月每担九铜雀,九月涨到十二铜雀,涨幅三成三。
木炭采购记录:同期涨幅近两成。
雇工薪饷支出:九月反而比上月下降了一成,但产量记录却显示“持平”。
人手少了,原料贵了,工钱压了,产量却没降。
那利润从哪来?
艾莉的指尖停在一页废料处理单上。
每月固定日期,固定数量。
“标准倾倒于锈溪上游指定区域。”
字迹工整,墨渍均匀,纸质崭新。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事后补造的。
她轻轻捻了捻纸角,又翻回前两个月的记录。
同样的字迹,同样的墨渍,同样的纸质——
连纸张边缘的毛边都一模一样。
正常的记录应该由不同当值的人书写,纸张批次也会有差异。
这就是批量伪造的。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副管事凑过来,笑容依旧贴在脸上。
“没有。”
艾莉合上册子,声音平静。
“记录得很完备。”
她起身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两个学徒的低语。
声音很轻,但高穹顶让回音格外清晰。
“……最近晚上别去后院,会长让人埋东西,臭得很。”
“不是废料吗?”
“谁知道。反正不让看。听说西边要打仗,上面催得紧,会长说成本再压不下来,炼一炉亏一炉,大家都得滚蛋……”
艾莉的脚步没有停。
她跟着加兰走出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离开炼金行会后,艾莉没有直接回伯爵府。
她和加兰绕到了纺织行会书记员夫人的作坊。
作坊门口,几个学徒正在晾晒新染好的布料。
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最中间,浅褐色的短发,小脸依旧白得透明,正踮着脚把一匹靛蓝色的布挂上竹竿。
阿露露。
艾莉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更早些时候——
她骑着灰斑马,独自去了图斯库尔。
老橡树下,艾露露接过那封迟来的信,手指颤抖着拆开。
浅褐色的眼睛先是被泪水模糊,然后又亮起来,像被擦干净的玻璃。
“她……她只是忘了写信?”
“嗯。因为太幸福。”
艾露露把脸埋进艾莉的怀里,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哭出声。
最后她抬起头,把信纸仔细折好,抱在怀里,轻声说:
“那我等她,也等您。”
那是艾莉在跟加兰开始调查之前,趁着自己刚醒来、精神最好的时候,独自完成的事。
现在,她站在阿露露面前,从怀里取出从矿场刮下的残渣样本。
暗红色,黏稠,沾在铜片的边缘。
“阿露露。”
女孩回过头,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先是后退了半步,接着扒在离自己最近的竹竿后面,露出半个身子问道:
“……你是谁?怎么也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姐姐艾露露的朋友。”
艾莉轻声说。
“信已经送到了。”
阿露露终于卸下了防备,用力点头,用更大一点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随即,她注意到艾莉手中的铜片,目光落在那一点暗红色的残渣上。
“这是……”
“从矿场取来的。”
艾莉没有隐瞒。
“你在行会学炼金辨识,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
阿露露接过铜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嗯……这里不方便说。”
“后院……后院有个晒草药的棚子,师傅下午不在。”
后院的草药棚里弥漫着薰衣草和鼠尾草的气息。
阿露露把铜片举到阳光下,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水,轻轻搓了搓残渣。
“是赤藻铁。”
她轻声说,但语气里带着困惑。
“可味道不对。”
“正常的赤藻铁废料是涩的,像铁锈和苦灰混在一起。”
“这个……有甜味。”
“甜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阿露露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
“可能掺了别的东西。”
“师傅教辨识的时候提过,赤藻铁如果和某些草药灰——比如鼠尾草灰或者蓬蒿灰——混合加热,会产生一种很特殊的反应。”
“水会冒泡,像沸腾一样,但实际上温度并不高。”
“那种反应……”
她顿了顿。
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那种反应是违禁的。”
“行会不让碰,因为生成的残渣有毒,比单纯的赤藻铁废料危险得多。”
“而且——”
她看向艾莉。
“需要大量的水来做冷却。”
“如果直接排进河里,下游的井水就会……”
“变苦。”
艾莉接上了她的话。
阿露露点点头。
艾莉和加兰对视一眼。
井水冒泡,像在煮什么。
加兰派去的人没有看错。
“那么阿露露妹妹,你能帮我查清楚吗?”
艾莉问。
“不用太冒险,只是……看看行会的旧配方册里,有没有类似的记录。”
“或者,有没有提到布罗克作坊最近采购了哪些不该买的草药。”
阿露露看着她,又看看加兰。
她想起姐姐,想起老橡树,想起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家。
她又想到自己每天被糖果和课业填满的幸福,而姐姐在村里,抱着一条灰蓝色的裙子,等一个忘了写信的人。
阿露露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一圈圈卷着围裙边,直到布料被拧出细小的褶皱。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点头。
“好。”
她轻声说。
“我帮你们。”
“但你们……也要帮我保护姐姐,还有村里的大家。”
艾莉伸出手,覆在阿露露的手背上。
那双手很小,暖暖的,和她姐姐一样。
“我答应你。”
加兰站在棚子门口。
旧疤在夕阳里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
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草药棚的泥地上。
远处锈溪无声东流,载着上游的油膜和暗红色的秘密。
而这一次,有人决定不再让它独自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