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弗雷亚坐在伯爵府东厅的侧席,背脊松松靠着椅背,姿态像一头刚睡醒的豹子。
他有一头浅金棕色的头发,长度刚好够在脑后束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带着种不经意的优雅。面容称得上俊美,下颌线条利落,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仿佛总噙着点玩味的笑意。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日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似慵懒,底下沉着锐利的暗流。
他今天仍穿那件暗金色马甲,上面织着细密的藤蔓暗纹,衬里是深褐色丝绒。没披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却有力的手腕——右手虎口处一道淡旧疤斜斜划过,是常年握剑或缰绳磨出来的痕迹。指节上的天平戒指,在烛光里缓缓转动。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早已凉透,始终没碰过。
对面坐着的是维尔德。
首席书记员今天没带那些滔滔不绝的羊皮卷。他双手交叠按在膝头,指节因常年握笔微微变形,此刻还维持着惯常的从容。脸上挂着那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弧度分毫不差。
“维尔德大人,”巴尔弗雷亚开口,口吻沉静,带着他特有的慵懒尾调,“十五年了?”
“……是,大人。在下侍奉霜岩家,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巴尔弗雷亚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够一个婴儿长成骑士。也够一个书记员,把税册上的数字摸得门清。”
他忽然微微倾身,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却让维尔德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卡尔斯克的铜矿税,”巴尔弗雷亚说,“去年比前年少了两成。今年比前年少了四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维尔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边境矿脉逐渐贫化,大人去年巡查时应当也有所耳闻。再加上木炭、草木灰与人工价格连年上涨,布罗克会长多次向税务司递交申诉——”
“铜价去年涨了两成。”
巴尔弗雷亚打断他。
维尔德一顿。
“矿税少四成,铜价涨两成,矿主却在今年夏天买下了行会区两座新仓库。”
巴尔弗雷亚指尖轻轻转着戒指,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聊谁家添置了新家具。
“维尔德大人,这门生意若真亏钱,我倒也想学学。”
维尔德的嘴角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不等他再开口辩解,巴尔弗雷亚从袖中抽出两张纸,轻轻搁在桌上。一张是民兵团的外派调令抄录,一张是皱巴巴的投诉条。
“民兵团去图斯库尔‘协助催缴’,连踹三回麦仓,抢走一袋值半银鹰的麦种。”他的目光扫过维尔德泛白的指节,“税吏带着鞭子进村,不是为了收税,是为了帮矿主压下村民的怨气。我说得对吗?”
维尔德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那些“拔毛”的夜晚——鹰血混进官铸银鹰,湿绳丈量多出的亩数,民兵团制服下布罗克私兵的脸——他本以为这些缝隙足够小,小到能藏进秋收的尘土里。可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比他预想的知道得更多,也挖得更深。
“大人,”维尔德的声音发干,“王都的通函……我只是……”
“嗯嗯,你还扣押了王都通函。”巴尔弗雷亚打断他,语气毫无起伏,像在陈述一桩已经结案的事实,“‘水利与民生稽核’,发往税务司的文件,你压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等到霜岩大人亲自问起,你才想起来‘尚未确认正式性’?”
维尔德没有回答。额头渗出汗珠,在烛光下亮得像一层油。
巴尔弗雷亚终于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王都那边曾有人说,卡尔斯克是边境穷地,领主年轻,管不住底下人。”他望向窗外锈溪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但我去年就在这里,看过你们的账册。我知道穷地是什么模样——是路烂到马车陷进泥里,是井水苦到牲口都不肯喝,是税吏带着鞭子而不是账册进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卡尔斯克不是穷。卡尔斯克是血被抽干了,还要笑着说不疼。”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维尔德的肩膀塌了下去,而厅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卡伦·霜岩站在门口。
她刚骑马回来,浅褐色的头发束成低马尾,发梢还沾着军粮车队扬起的尘土。她没穿领主礼服,只套了件深灰色骑装外套,肩背线条利落,身上没有剑,也没有甲,只有一身风尘和一双平静的眼睛。
“巴老爷,”她微微颔首,用的是行会区流传的非正式称呼,“我的人让您见笑了。”
“不敢不敢。”巴尔弗雷亚站起身,行了一个带着平等尊重的礼。他束发的丝带在动作间滑落半寸,又被他随意撩回耳后,“霜岩大人,我只是在和维尔德大人聊聊数字。聊聊王都想要的数字,和卡尔斯克人自己的数字。”
卡伦走进厅内,目光径直落在桌上的纸页上。
“艾莉带回来的?”
“嗯。”
“还有呢?”
巴尔弗雷亚微微挑眉。
“民兵团外派记录。”
卡伦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够了。”
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份早已预料到结果的账册。
维尔德猛地抬起头:“大人,仅凭这些东西……”
“维尔德。”
卡伦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十五年前就在霜岩家。也知道你陪父亲熬过最困难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沉得发闷的失望,“所以直到今天,我都在等你自己开口。”
维尔德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烛火爆裂一声响。
巴尔弗雷亚重新坐下,手指转着天平戒指,重新开口时语气正经了几分。
“秋收税赋加急,军粮要三成,税分成再压一成。如果稽核不过,明年的王室拨款砍半。”他顿了顿,“这是王国顶层的压力,大人比我清楚。西边不安宁,所有人都要为战争买单。”
“我知道。”
卡伦说。
维尔德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巴尔弗雷亚也微微挑了挑眉。
“那封通函,是我让他压下来的。”
卡伦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秋收开始前公布这个消息,卡尔斯克会先死于恐慌。矿主会囤货,商人会停贷,农户会藏粮。到时候不需要西边开战,我们自己就先崩了。”
巴尔弗雷亚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向她。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方才的慵懒玩味,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赞许。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领主不过是在夹缝里勉强支撑,如今才发现,她比王都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沉得住气,也看得更远。
“我只是好奇,”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一个十七岁袭爵、在边境守了七年的年轻女人,面对少缴四成的矿税、变成私兵的民兵团、还有一口正在枯竭的井,会怎么做?是哭着向王都求援,还是把鞭子抽得更响?”
卡伦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投诉条——被水渍晕开的字迹,歪歪扭扭。也许是泪,也许是锈水。
“我会让那口井水重新变甜。”她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落在桌面上,“不用鞭子,也不用血泪。”
巴尔弗雷亚盯着她,看了很久。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火花,像冰面下终于燃起来的光。
“下周,”他站起身,抚平马甲上的褶皱,“我会亲自去图斯库尔看看那口井。”
他本想说“不是以巡回检察官的身份”,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维尔德还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这场审判还没到终局,但有些立场,已经可以先落定。
“维尔德大人,在那之前,请您——”
“不。”
卡伦先开了口。
巴尔弗雷亚微微侧头。
卡伦看向维尔德,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东厢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没有我的手令,维尔德不得离开伯爵府半步。”
维尔德脸色瞬间惨白。
这不是旁人的提议,是领主的决断。是她亲手,把侍奉了家族十五年的老臣,扣在了这座府邸里。
“另外。”
卡伦转头看向巴尔弗雷亚,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图斯库尔今年秋税,暂停征收。”
“不!大人!这违反税法!”维尔德失声喊出来。
“我知道。”
卡伦平静地回答。
“责任由霜岩家承担。”
巴尔弗雷亚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王都这次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以为卡尔斯克缺的是钱。”他指尖转了转天平戒指,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玩味,“现在看来,你们缺的是时间。”
暮色又沉了几分。
巴尔弗雷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浅金棕色的马尾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霜岩大人,”他没有回头,“我去年来此地,第一个途经的村落便是图斯库尔。那时我只是个税务检察官,管不了水利。但今年——今年我是巡回检察官,王都给了我一把剑,准许我斩向任何该斩之处。”
他顿了顿。
“我不想斩错人。所以,让我再看看那口井。也让我看看,卡尔斯克的领主,究竟能不能让一口已经发苦的井,重新变甜。”
门缓缓合上。
卡伦独自站在厅内,目光落向正厅墙间悬着的画像。
画中人眉眼尚带青涩。她只看了一瞬便收回视线,没有上前,也没有拂去画框上积的薄尘。
桌上那杯凉茶还留在原处,杯壁凝着细碎凉珠,早散了最后一丝热气。
风从半开的窗隙渗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凉,裹着锈溪淡得发涩的铜腥气。它拂过摊开的纸页,掀动桌角的绒边,绕着石砌拱梁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漫向厅堂深处。
秋意一寸寸沉下来,压得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