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兰站在空荡荡的工棚里,靴底碾过散落的矿石碎渣。
几天前这里还人声鼎沸。
雇工们佝偻着背,在铜绿色的粉尘里搬运、筛选、装车,铁锤敲击声与矿车碰撞声终日不绝。如今只剩几辆歪斜的矿车停在角落,车斗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和图斯库尔井里的那层,一模一样。
“会长的东西呢?”
“大人饶命!”
被控制住的工头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布罗克会长离开前就让人把私人物品清走了,说是商会另有安排,这里的事务暂时交给副管事负责......”
“副管事呢?”
“跑了......前天夜里走的,没留一句话。”
加兰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色,但剑始终没有出鞘。
工棚外,卫队正在封存原料桶,填平排水沟,驱散最后几个徘徊的流民。
矿场彻底停工了。
名义上,是因为领主府宣布终止今年秋税,矿税自然失去了继续征收的依据。
但加兰知道,真正停下来的不是税。
是人。
布罗克或许从未存在过。
至少,不是以“布罗克”这个名字存在。
工头们只知道,会长每个月来几次,带着王都某座宅邸的徽记戒指,在账册上签字,在私兵护送下离开。
他的真名、来历、过去,以及此刻正在何处重复着同样的工作——
无人知晓。
也无处可追。
加兰忽然想起艾莉从井底带回来的那枚铜片。
右侧鞋跟磨损。
重心偏右。
左肩有旧伤。
贝席曾在供词里提到过,布罗克私兵队长“哈兰德”也有同样的习惯。
可此人是谁?
没人知晓。
工头摇头。
民兵团老兵摇头。
就连被软禁在伯爵府东厢里的维尔德,也只是低着头反复重复一句话。
“我只是拔毛。”
“拔毛的人,不知道羊是谁的。”
风顺着工棚裂隙灌进来,带着锈溪上游特有的湿冷。
加兰转身离开。
靴底踩碎了一块暗红色的结晶。
赤藻铁已经干涸,碎成粉末,像一滴凝固许久的血。
而几里之外,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把同样颜色的液体倒进陶碗。
阿露露的手还在发抖。
第三十七次试验。
失败。
陶碗里的液体呈现浑浊的橙红色,表面浮着细小气泡,像一锅煮过头的草药汤。
她凑近闻了闻。
甜味。
但不是井水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而是某种焦糖般发苦的气味。
“呜......又错了......”
“其实没有错。”
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是放多了。”
阿露露回过头。
纺织行会书记员夫人艾莎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翻烂的配方册,目光落在陶碗上,又落在她满是药渍的围裙上。
最后停在那双和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上。
“孩子,你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可是…我快找到了......”
阿露露声音发虚。
“赤藻铁遇碱会沉,遇酸会浮,但井里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赤藻铁,它里面还有......”
“有活物。”
另一侧传来声音。
铁匠拉姆的同行正用铁钳夹着残渣放在炭火上炙烤。
焦臭味升起。
残渣表面却慢慢渗出透明液体,落进火堆,发出轻微的嘶响。
“不,不是活物。”
他摇了摇头。
“更像是被养出来的东西。”
“赤藻铁在井里泡得太久,又碰上某种草药灰,于是生出了新的脏东西。”
“蓬蒿灰。”
草药师老妇人开口。
“涩里带甜,这是蓬蒿灰的味道。”
阿露露愣住了。
蓬蒿。
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便宜得连药铺都懒得收。
可和赤藻铁混合后,却成了井底那团低温沸腾、吞噬井水的怪物。
“那......能治吗?”
三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石灰。”
“活性炭。”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吧。”
时间。
三年。
五年。
井水总会重新变甜。
可村里的老人等得起吗?
姐姐等得起吗?
阿露露低头看着那碗失败的药剂。
她不知道。
但总得有人先把答案找出来。
“我们搬过去吧。”
书记员夫人忽然说。
“搬?”
“去图斯库尔。”
她环顾四周。
草药、样本、记录纸页、矿石。
“这里是布罗克租下的地方,人跑了,行会迟早会收回来。”
“既然如此,不如去需要这些东西的地方。”
阿露露怔怔站在那里。
铁匠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老妇人开始打包药碾。
仿佛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
“…谢谢......”
“阿露露会永远记得大家......”
书记员夫人笑了笑。
“别谢我。”
“谢你那双眼睛。”
“三天没睡还能认出蓬蒿灰的人,我活这么久,也只见过你一个。”
与此同时,伯爵府东厢。
维尔德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纸上。
墨水顺着笔尖慢慢聚集,最终滴落下来,在纸面上晕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卡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点一点点扩散。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艾莉伏在账桌前时,纸上也曾留下过这样的痕迹。
墨水总会顺着纸纹自己蔓延。
像自白。
也像谎言。
“大人。”
维尔德没有回头。
“您想让我写什么?”
“写你知道的一切。”
房间安静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维尔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干。
像枯叶被踩碎。
“我知道湿绳能让土地变大。”
“我知道坏掉的麦种也能折成秋税。”
“我知道欠税的人最好永远还不起债,因为矿场总需要新的劳工。”
“我知道账册上的数字什么时候该多一笔,什么时候该少一笔。”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念别人的履历。
“可布罗克是谁,我不知道。”
“他的真名,我不知道。”
“他替谁做事,我不知道。”
“为什么王都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数字,我也不知道。”
维尔德低头看着纸上的黑点。
墨水还在慢慢向外扩散。
“大人,我只是负责让数字变得好看。”
“仅此而已。”
卡伦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她才问:
“你相信吗?”
维尔德怔了一下。
“相信什么?”
“相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维尔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以前相信。”
“后来不信了。”
“现在......又不得不信。”
他抬起头。
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第一次没有恐惧,没有谄媚,也没有算计。
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
“我只是拔毛。”
“拔毛的人,不会去问羊是谁的。”
“问这种问题的人,通常活不久。”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卡伦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被墨水污染的纸。
纸上的字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只有那个黑点仍然醒目。
她把纸轻轻折好,收进袖中。
“够了。”
维尔德抬起头。
“够什么?”
“够证明有人来过这里。”
卡伦看着他。
声音依旧平静。
“布罗克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总要有人证明他存在过。”
“总要有人证明,卡尔斯克发生过这些事。”
维尔德怔怔地望着她。
卡伦转过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东厢比团部暖和一些。”
“继续写吧,维尔德。”
“把你十五年来整理过的每一个数字,都写下来。”
“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维尔德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伯爵第一次把账册交到他手里时说过的话:
“数字是诚实的。”
“人不诚实。”
那时候他相信。
后来不信了。
而现在。
他重新拿起了笔。
此时,伯爵府更深处的地下,另一种声音正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翻页声。
——
艾莉已经在档案室待了两天。
速记术运转着。
不是高速书写。
而是高速阅读。
十五年的税册在她眼前飞快掠过。
魔力回路在视野深处微微发热。
数字、签名、印章、日期。
不断被拆解。
不断重组。
真伪之眼开启。
同一支笔。
同一瓶墨。
同一天写出的记录,在她眼中会浮现出近乎一致的淡金色光晕。
布罗克的采购单。
废料处理单。
矿税申报单。
至少十七组记录存在批量伪造。
齐整得像墓碑。
莉迪娅第三次来送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还不睡?”
艾莉没有抬头。
“大人也没睡。”
“她是领主。”
“我是书记员。”
艾莉轻声回答。
“书记员的工作,就是在领主睡着的时候,把数字整理清楚。”
莉迪娅不再说话。
脚步声逐渐远去。
艾莉终于停下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一份二十年前的水利卷宗上。
泛黄纸页之间,夹着一张手绘地图。
灌溉渠。
井位。
还有一条被朱砂标记出来的地下暗河。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
像是有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替今天留下了答案。
而此时此刻。
露台上的风,正从锈溪方向吹来。
卡伦站在露台上。
铜矿哨塔的灯灭了。
大概再也不会亮起。
行会区的染料作坊还飘着颜色。
但最深处那间灰扑扑的小屋已经空了。
布罗克走了。
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走了。
学徒散了。
只有阿露露和三个老人,带着一车草药与矿石,沿着锈溪下游的小路缓缓驶向图斯库尔。
她想起巴尔弗雷亚离开时说的话。
秋收是所有压力的源头。
也是所有问题开始暴露的时候。
井还没有重新变甜。
但已经有人开始尝试。
维尔德开始记录。
艾莉开始追查。
阿露露开始寻找答案。
加兰开始学会收剑。
风吹过卡尔斯克。
带着草药的苦味。
也带着炭火熄灭后的余温。
冷却后的风箱,不会立刻让铁冷下来。
它只是暂时安静。
等待下一次被重新送进火里。
王都的质询函依旧压在书桌上。
火漆完整。
犹如一只闭着的眼睛。
卡伦没有拆开。
她只是伸手关上了露台的窗。
窗框合拢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轻响。
可能在某间已经停工的铁匠铺里,有人最后一次,放下了风箱。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着。
不用靠近也能感受到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