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里弥漫着烤麦饼和蜡烛油脂的气味。长桌被推到墙边,木地板中央腾出来一块地方。没有帷幕,没有乐池,只有几根多余的蜡烛和一把借来的椅子。麦袋沿着墙根摆成一排,上面坐着七八个孩子,裹着不合身的厚袄子,脚悬在半空,眼睛盯着烛光。
莉迪娅站在麦袋旁边,浅绿色的头发随意摆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莎库娅坐在孩子们前面,防止有人从麦袋上滚下来;玛利亚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依然只露出一只眼睛;爱丽丝混在孩子堆里面,她个子本来就小,坐在麦袋上毫不突兀,发箍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拉萨坐在右侧角落,穿着一件灰色棉袍,领口有些松了。他右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椅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艾雪走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是青灰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白。她在拉萨旁边坐下,把书摊在膝上,低头看了两行,眉头微微皱着。
芙兰坐在左侧,膝上摊着笔记本。表面上看着没什么表情,实际可能她也在期待这场毫无准备的“闹剧”吧。巴尔弗雷亚站在壁炉旁,暗金色马甲没换,但解开了领扣。他手里握着一根手杖——那是他平时走路用的,胡桃木,铜骨刀头,因为没怎么用过,木柄看起来还很新,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正对着艾莉和艾露露讲戏,手里只有半张草纸。
“没有伴奏。”巴尔弗雷亚扬了扬手里那半张草纸,“所以你们要记住:忘了词,就等掌声。掌声停了,我就踢踏。踢踏停了,你们开唱就行。”
艾莉穿着借来的黑色旧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但纹饰非常精细,搭配红蓝色线条看起来居然还挺好看。她把头发塞进粗布帽里。外套太大,不像骑士。她神色僵硬,左手习惯性地垫在草纸角下,但这次攥的是台词。
艾露露穿着白色长睡裙——向莉迪娅借的,下摆不长也不短——站在椅子上试高度。她手里攥着歌词,拿的不稳,但眼神认真。
“我、我会忘词的。”艾露露小声嘀咕。
“忘词就哼,”巴尔弗雷亚依旧一副混不吝做派,“反正没有鼓点提醒,没人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
蜡烛被拨亮,艾露露站在椅子上,白裙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她先呼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没有前奏,没有乐团,只有清唱。词念得抖,好在干净不拖沓,有种能把嘈杂归为平静的力量。
“月光落在阳台……”
孩子们安静了。拉萨停止敲膝盖。艾雪膝上的书还摊着,可她再没低过头。艾莉在侧门帘后等待,左手攥着台词,捏了又捏。
唱到第二段,爱丽丝先鼓起掌。她拍得很轻,韵律刚好。孩子们跟着拍手,起初不齐,声音盖过了节拍。艾露露的声音稳了下来。她扫过下面的麦袋、蜡烛、还有一只只悬空的脚,忽然不害怕了。
艾莉正式登场。外套太大,袖子甩来甩去。她压低音量,尽量让台词显得粗粝:
“蕾娜,我回来了。”
艾露露看着她,下意识笑了出来。艾莉那滑稽的袖子实在太长,她试图拔剑(借来的木剑)时,袖口差点把蜡烛扫倒。孩子们笑出声。空气变得欢快不少。
艾莉愣了一下,然后——也许是有点累了,也许是被笑声传染——她也笑了。她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切换回用平常的语调念出台词,袖子随着动作挥来挥去,却不再在意那过长的袖子了。
莎库娅开始用脚尖打拍子。玛利亚抱着的手臂放下来,嘴角勾起翘。
巴尔弗雷亚没耐心等咔,反正也不可能会有。他直接走进烛光里,手杖敲击木地板,哒、哒、哒。
“公主,”他用手杖轻抬艾露露的下巴,动作迟缓,“作为你的骑士,我来晚了。”艾莉上前一步,按剧本说出台词:“吉尔伽美什,放开她!”
巴尔弗雷亚不接招。他旋身,手杖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年轻人,”他说,声音比排练时低,带着熟悉的尾调,“决斗靠的是剑。”手杖敲击地板。咚。艾莉愣在原地。这不是草纸上写过的词。
巴尔弗雷亚开始踢踏。靴跟敲击木地板,算不上舞蹈,不如说是宣告。哒、哒-哒、哒——节奏鲜明,和他在议会厅里转动天平戒指时一样。艾莉试图拉回剧本:“我不会让你带走——”
“战争靠的是军队。”巴尔弗雷亚打断她,手杖再敲。咚。他踏前一步,靴跟重击,木地板发出共鸣。艾莉被迫后退,木剑格挡,动作已经被他的节奏拖住。
“而舞蹈——”手杖轻敲、啪。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爱丽丝鼓起掌。她拍着手,喊:“一、二、三,哒!”孩子们跟着拍手。莎库娅加入,用掌心拍膝盖,打出低音。玛利亚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轻轻用指节敲击墙面。
没有伴奏,掌声就成了最贴切的和声。踢踏成了鼓点,手杖敲击成了重音。巴尔弗雷亚在节奏中旋身,暗金色马甲的下摆在烛光里晃着眼。他看向艾莉,眼神在说:跟上,或者倒下。艾莉咬了一下嘴唇。这位大人就是存心搞这一出,她也没理由再按照原本的步调走。索性,她也放弃了剧本,木剑随着他的踢踏声挥出——与其称这是攻击,不如说是舞步。
巴尔弗雷亚主导节奏,艾莉被迫放弃原有的计划,加入他的节拍。两人在木地板上“决斗”:巴尔弗雷亚踢踏,哒、哒、哒,手杖点地,咚;艾莉木剑格挡,旋身,靴底擦过地板,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每一次“攻击”都踩在观众的掌声节拍上,每一次格挡都是旋身。艾莉起初还不怎么适应,但高速神言训练出的反应速度在这里变成了优势——她渐渐能跟上他的即兴。木剑与手杖交击,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艾露露站在椅子上,忘了自己还是公主。她开始哼鸣,没有歌词的旋律,飘在掌声与踢踏之上。
孩子们拍红了手。那个最瘦小的男孩从麦袋上滑下来,站在地上跟着跺脚。拉萨看着自己的右手,忽然用左手轻轻拍起膝盖。艾雪侧头看了看,她膝上的书还摊着,已经很久没翻页了。芙兰也笑了起来,这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笑过。原来这样的人也会笑。莉迪娅从厨房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忘了放下。
大厅后门被轻轻推开。卡伦站在门口,还穿着白天的旧羊毛披肩,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红茶已经冷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本打算来取一份文件,或只是路过。她站在光线不充足的角落里,望着眼前的一切。
巴尔弗雷亚的靴跟再次敲击地板,哒。卡伦的肩膀微微绷紧。她注视着烛光里旋转的暗金色马甲,看见艾莉袖子乱飞的男装,看见艾露露站在椅子上哼唱,看见孩子们拍红的手掌。她看见拉萨在笑——也许不是笑,只是嘴角放松。她看见爱丽丝跳起来,红色发箍歪到一边。巴尔弗雷亚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嘿,舞蹈,靠的是节拍。”手杖轻敲。啪。
巴尔弗雷亚笑着喊道,“来吧,跳支盛大的弗拉门戈(Vamo' alla Flamenco)!”
卡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更像是某种冻僵后的肌肉终于恢复了知觉。她跟着轻轻拍了一下杯壁。白瓷发出一声极轻的“嗒”,被掌声盖住了。
她慢慢走进来,站在最后一排麦袋后面。凉透的红茶放在桌上,她没有再喝,专心看着。
巴尔弗雷亚主动后退。他把手杖横在臂弯,鞠躬,退到壁炉旁。舞台中心留给艾莉和艾露露。不需要台词。艾莉把木剑递给艾露露。艾露露把白裙的一角披在艾莉肩上——守护者将力量交还公主,也是演员之间的温柔。
掌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巴尔弗雷亚站在阴影里,整理马甲,天平戒指在烛光里缓缓转了一圈。他看向卡伦的方向,微微点头。
卡伦没作回应。她只是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红茶。凉透的茶水没过牙缝,尝不出什么滋味。她喝得很慢,保持着以往的条理。
孩子们被玛利亚和莎库娅领去走廊。爱丽丝还在兴奋地比划刚才的舞步,发箍在门框边一跳一跳。拉萨对艾雪说:“这比宫廷乐师的演奏……不过我好像更喜欢这样的演出。巴叔叔果然还是那个他。”
艾雪合上那本厚重的书,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回去。芙兰恢复了那套没什么破绽的姿态。
莎库娅、玛利亚和爱丽丝挤在厨房门口,一边擦手一边小声说话。
“之前没注意到,”莎库娅忽然开口,眼睛弯成两道桥,“巴老爷原来这么帅啊。”爱丽丝用力点头,发箍差点甩下来:“踢踏的时候,那个转身——”“手杖敲地板的声音也很好听。”爱丽丝笑着补充。
玛利亚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翠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嗯,是比指指点点的时候顺眼多了。”
艾雪从旁边经过,抱着那本厚书,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她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把书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她没说话,也没看她们,径直走向走廊深处。拉萨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耳尖在烛光里微微泛红。
卡伦等人群散了,才走到巴尔弗雷亚面前。“巴老爷,”她声音很轻,“下次……也请提前告知我。”巴尔弗雷亚浅笑,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跳动着:“我的荣幸,大人。绅士从不拒绝。”
卡伦放下杯子。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她转身离开时,艾莉正站在门帘旁脱外套,袖子太长,脱不下来,卡在肘弯。艾露露帮她拽,两人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艾莉看向大厅门口的时候,卡伦已经走了。好像来过,也好像就没走远过。
本章FF系列捏他彩蛋标注:
莉迪娅(Rydia / リディア)
出处:《最终幻想4》(Final Fantasy IV / ファイナルファンタジーIV)
珐丽丝(Faris Scherwiz / ファリス・シェルヴィス)
出处:《最终幻想5》(Final Fantasy V / ファイナルファンタジーV)
蕾娜(Lenna Charlotte Tycoon / レナ・シャルロット・タイクーン)
出处:《最终幻想5》
吉尔伽美什(Gilgamesh / ギルガメッシュ)
出处:FF系列常驻隐藏彩蛋BOSS,初登场于《最终幻想5》,《最终幻想12》中亦作为隐藏讨伐BOSS登场
巴尔弗雷亚(Balthier / バルフレア)& 芙兰(Fran / フラン)
出处:《最终幻想12》(Final Fantasy XII / ファイナルファンタジーXII)
艾雪(Ashelia B'nargin Dalmasca,简称Ashe / アーシェ・ビナルガ・ダルマスカ,通称アーシェ)
拉萨(Larsa Ferrinas Solidor / ラーサー・フェルナス・ソリドール)
“跳支弗拉门戈(Vamo 'alla flamenco)”
出处:《最终幻想9》(Final Fantasy IX / ファイナルファンタジーIX))游戏开幕话剧表演&陆行鸟挖宝经典BGM
《最终幻想14 5.0版本(暗影之逆焰/Shadowbringers)》这首改编曲还固定用于舞者特职开启任务的剧情CG